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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 主 作者:_政_ 时间:2006-4-4 0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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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卫鸦

  巴瓦回想起记忆衰退的那个傍晚,槐花巷里家家户户挂起昏黄的纸灯笼。应该是过年了吧,巴瓦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强劲的暴风雪突然袭来了。那时的天幕正在像褪色一般渐次昏暗下去,一盏盏纸灯笼怕冷似地在风中抖动起来,暮色就那样降临了,一点点清晰了灯笼散发出来的光线。巴瓦哆嗦一下,颤抖着裹紧了身上的棉袄,他想起来了,这一天正好是自己八十岁的生日。槐花巷里有这样一种说法,出生在大年三十里的人洪福齐天,巴瓦不相信,他自己除了比别人活得长一点,一生所遭受的悲苦并不比别人少。

  那一天巴瓦在门槛上坐了下来,颤抖着滞重的手指卷了支烟,巴瓦把烟叼进嘴里,再黯然闭上眼睛,他看到了八十岁以前的所有往事随同雪花一起涌进巷子。那时候他的记忆还异常鲜明,面对往事的时候,就像是捧着一本厚实的线装书,即使是沉淀已久的事件,也能被他翻得滴水不漏。巴瓦想起爹娘再想起儿女,又想起先他而去的女人,回忆便在这个时候定格了。他记得他的女人生前跟他说过,她死了之后,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去自己的天堂。巴瓦脑子里于是翻腾出各种形形色色的天堂,就像千万朵不知名的野花,从他记忆深处奔涌出来,在他眼前突然盛开。天堂里稀奇古怪的事物迅速组合成他的另一个世界。然而天堂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它在哪里?远吗?这一切巴瓦知道得并不真切,他对天堂的认识全部来自于他的凭空癔想。这些年来,关于天堂的一切就像是一潭浑水,巴瓦越是把它们放在脑海里搅合,它们就变得越模糊。在他的印像里,天堂可以是富丽堂皇的宫殿,也可以是风雨飘摇的茅屋,还可以是一片莽莽苍苍的绿色草原。

  在想到天堂之前,巴瓦非常害怕那种漫无边际的回忆。他女人死后的那几年里,巴瓦只要闭上眼睛走进往事,就会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苦海,他回忆中的人和事物就像一些被废弃的垃圾一样,在苦海中挣扎浮沉。于是他觉得自己看到的不再是回忆,而是一些从回忆中剥离出来的人和事物,这一切有如绳索,一点点将巴瓦缠绕起来,越勒越紧。所以每次回忆开始的时候,巴瓦都要强行把自己的思路牵引到天堂上去。

  有那么一段时间,巴瓦在想到天堂之后,总会想起通往天堂的途径。他觉得自己的女人永远是活着的,应该有那么一条路,像铁索桥一样悬在峡谷的中间,他的女人只要摸索着走过去了,就能看到自己的天堂。可是如果没走过去呢?会不会掉进地狱?巴瓦猛然哆嗦了一下,回忆在那个时候被岔开了。他看到那时的大雪迅速封住了巷子两端的道路,夜色在雪光中一点点明亮清晰起来,两排红纸扎成的灯笼吊在巷子两边的屋檐下,如同两非秋千似地拼命摇晃。巴瓦想,真的是过年了吗?巴瓦一阵接一阵地开始颤抖。

  在巴瓦的记忆里,大年三十既是他的生辰,也是他恶梦的开始。他的女人就是在过年这一天闭上眼睛安然奔赴天堂的。他记起他女人临终之前的情景,那时候她的面色相当平静,嘴角边还挂着一丝浅笑。这样生动的笑容,在女人生前,巴瓦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他由此而相信,死亡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巴瓦每次回忆自己的女人,起初的时候就像是回想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树,枝枝桠桠全在他心里盘缠纠缠。可是只要他一想起天堂,这棵老树的枝叶就一点点脱落了,他对女人的所有印像会浓缩在她临终前的那丝笑容上面,从那丝笑容里,巴瓦似乎可以窥视到天堂的整个内容,他觉得天堂的里的一切应该都是很美的。

  天堂真有这么美吗?巴瓦想。这时候一阵鞭炮声像雨点般响了起来,所有的记忆在这一刻被迫终止了。鞭炮声提醒巴瓦,真的是过年了。当他再次尝试着想去回想一些与过年有关的事件时,一阵狂风夹着雪花强劲地涌进巷子,回想中的往事突然被暴风雨一起卷走,他的脑子里像是被谁掏一把似的变得空空荡荡,眼前闪出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除了天堂这个名词,巴瓦的脑海里此后就被一条狗密不透风地盘踞了。那条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来的,巴瓦在记忆衰褪的时候看到了它。

  你是谁家的狗?巴瓦问它。狗不作声,仿佛是用雪塑成似的一动不动。巴瓦又向那条狗招了招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块干肉扔在脚边。狗抖了抖身子,甩下一身的雪花,它摇晃着尾巴走到巴瓦面前,四肢仆地温顺地趴了下来。狗把两只前爪搭在雪地上,抓出几个梅花形的印记。狗是非常有灵性的动物,在巴瓦眼里看来,它跟人没什么差别。那块干肉丢出去之后,狗的眼睛并不去看那块肉,而是一动不动地盯住巴瓦,这是一条无家可归的狗。巴瓦拍拍狗的脑袋,俯下身来,与狗对视。狗眼中的事物被巴瓦的目光逐渐放大,这时候他的思维也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巴瓦从狗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巅倒的事物,那两颗暗裼色瞳孔里,像镜头一样定格着倒立的巴瓦和这条倾倒过来的巷子。在巴瓦看来,八十岁是道坎,过了这道坎,他自己的世界也从此被巅倒过来。

  现在,那条老狗就坐在巴瓦家的门前,与巴瓦一起凝视着黄昏日落时的情景。他们看到即将隐去的阳光是怎样缓缓落进巷子,又是怎样从巷子里悄然离去,再接着,暮色像水一样笼罩下来,整条巷子如褪色的布料一般渐次黯淡下去。他们还看到巷子两边的木板门凌乱地打开,一群小孩子从门里边涌了出来,在青石板上欢呼跳跃,他们手里提着一盏盏五光十色的纸灯笼。在纸灯笼的光线下,老狗身上的毛仿佛是被开水烫过似的,已经掉得差不多了,看上去东一块西一块,仿佛是打满补丁的衣物。这条狗已经老得让人看不清它的年龄,可它还在坚强地活着,怎么也死不了,就像它的主人巴瓦一样。

  八十岁这道坎过了之后,巴瓦就不再记忆自己的岁数。起初的时候,他还会用一种最简单的方式来计算自己的死期。他用木炭在墙上画了十道印记,每过一年,巴瓦就小心翼翼地擦去一道。墙上的印记每少一道,巴瓦心里就多一份茫然和恐慌,他知道自己离坟墓又近了一步。对于巴瓦来说,死并不可怕,他怕的是自己在死去之后,无法不到通往天堂的途径,这样的话,他与自己的女人可就要天各一方了。后来那十道印记擦完之后,巴瓦还是没有死。到了现在,巴瓦索性连这项简单的工作都懒得去做了。他对天堂的概念也越来越模糊,岁月如同蚕食一般,几乎把他所有的记忆都摧毁了。巴瓦每次面对往事,就是像面对着一个千疮百孔的蜂窝,他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把那些记忆的碎片整合成一个完整的平面。

  从那时候起,巴瓦的生活方式与思维方式就成了逆流的河水,以一种不可挽回气势迅速奔往童年。每次巴瓦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小孩,就仿佛是对着一面面明亮的镜子。他甚至希望看到自己的老朽之躯能在那些镜子中痿缩成一张孩童的面孔。看到那群孩子,巴瓦不由自主地想往他们靠近,他想把自己和孩子们融为一块。可是这永远也无法做到,当巴瓦蹒跚地走向那群孩子时,这时候总有一个声音将他从那个群体边缘生硬地拽了回来。

  “你已经有一百多岁了。”

  巴瓦猛然一惊,迅速止住了自己的脚步。这声音所告诉他的只是一个模糊的数值,并不能确切地表达巴瓦的年龄。现在,就连巴瓦自己,也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活了多长时间。他被那个声音惊得浑身一震,嘴巴里一颗牙齿又掉了出来,这是最后一颗了,他的牙床随着这颗牙齿的跌落而变得毫无牵挂。巴瓦活动了一下嘴角肌肉,故意让上下两排空洞的牙床撞击出一种空无一物的声响。这应该是临死之前的迹像吧,巴瓦这么想。他笑了笑,为自己感到悲哀的同时,也为牙床的解放而感到轻松。他发现,什么都没有,也是一种幸福。到了天堂之后,得到的会不会也是这样一种一无所有的幸福?

  “你是谁?”巴瓦把头仰起来,眯缝着眼睛,想盯住发话的这个人看。但他眼睛里只有那群孩子和那条老狗,此外就是一片蔚蓝色的天空。巴瓦看不到对他说话的人,他有点怀疑跟他说话的根本就不是人。

  “我是你儿子。”那个人说,他狠狠地踹了巴瓦门前的那条老狗一脚,又说:“挡在门口干什么?你这条老狗,连我都认不出来了,早该死啦。”

  巴瓦看到那条老狗呜呜低叫了几声,就像小鬼见到了阎王一样,惊慌失措地撒开四蹄逃奔而去。他感觉到那个人正在向自己逼近,身上散发出一种公狗身上才有的牲畜气息。他使劲睁大眼睛,想盯住那个人看。但他眼里只能看到一个飘忽的影子,而且那人向他走得越近,他就越看不清他,最后连他的影子也消失了。巴瓦的视觉范围已经成了一个腐烂的西瓜,目光只能达到西瓜的边缘部分,而中间的那一团早就被老年人的远视症状蛀空了。他看不清楚摆在眼底的世界。

  既然看不清楚这个人,巴瓦索性就不看了。他又抬起头来看天,现在他对天空的兴趣,比对人的兴趣大多了。巴瓦想,既然房子是由砖头码起来的,那么天堂肯定就是由一朵朵白云做成的。这么一来巴瓦又看到了自己的女人,他看到她的脸浮在云端上,露出那丝让巴瓦永远也忘不了的笑容。巴瓦还看到了他的女人在向他招手。

  “我想我就要死了。”巴瓦说。“你知道去往天堂的路吗?”

  巴瓦的目光全部落在了空中,不知道他是在问那条老狗,还是在问那个自称是他儿子的人。也有可能是在问浮在云端的女人。但人和狗都没有回答他。巴瓦并不在意,很多年以前,他就习惯自己和自己说话了。

  “把你的狗杀了,你不就知道了吗?狗是可以拿来带路的。”他儿子说。“快过年了,把狗杀了,可以卖个好价钱,比养在家里老死的好。”

  巴瓦没理他,他记得槐花巷里的人说,只要那条狗不死,巴瓦就不会死。要不是那条狗,巴瓦可能早就死了。他后面的这些年里,全是为了那条狗而活着。巴瓦不知道这个人想杀他狗的人,到底是自己的第几个儿子。现在他对儿子这个概念,就像那些曾经记忆鲜明的往事一样,在他八十岁以后,早就模糊成一团了。他只记得最大的儿子很多年前就死了,最小的儿子如果没死,最起码也有七八十岁了。他还记得,有个儿子是个专门杀狗的屠夫。

  既然这个人对狗这么感兴趣,可能就是他吧,巴瓦想,他说的话也许是真的,杀了这么多年的狗,也没见哪条狗敢来寻仇,他肯定是充分了解狗的脾性。狗真的知道往天堂的路怎么走吗?巴瓦往门口看了看,那条老狗早已经跑远了,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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