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花茶的女子
透过宽大的仿古木窗。我发现冬日西湖最美的时刻。清淡的雾,围绕着整个湖面,留给每个人无限的幻想。就和这个茶馆一样美丽。
西子湖畔的茶馆很多,而在凌晨4 :00开张的,也许只有这样一间。虽然来过几次,它的名字却总也记不住,也许我真的老了。茶馆的窗户都朝着美丽的湖面。平淡也动人。
我喜欢和别人来这里坐坐,就算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说都行。
只是坐坐,今天也不例外。
小缘正坐在身边的园凳上,仔细地读一本叫《荆棘鸟》的书。
书已经很旧了,页边也开始打卷。封面上写:“有这样一种鸟,一生只唱一次歌,为了唱出比黄莺还要美丽的声音,它会站在最高,最尖的一根荆棘上……”
每次小缘陪我泡茶馆,都会带这本书。我不问原由,她也不说。
只是每次我都看着她读。
“书,很好看。”我依旧望着拥着轻雾的西湖。
“嗯,”感觉到她放下了书,“写得很美,很凄美。馨姐,你为什么不读一读呢?”
“我不觉得世界上有这种事发生。书往往都将一些事夸张。我不喜欢苦的东西。”
“苦,哪你为什么还喝清咖?”小缘喝了口茶。“你每次去茶馆,你只要清咖,什么都不加。”
我转过头,定定地望着她,那个曾经文静地叫我“馨姐”的女孩她倔强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空气沉了下去,我们周围的声音也变得吵了很多。就这样,你望着我,我看着你。我注意到她眼神中的倔强渐渐少了,变成一些恐惧。
有人说过,我这个人严肃时,深沉得吓人,看来我吓着她了“唉”,我低下头淡淡地反问:“哪你为什么只点花茶呢?”
小缘明显地松了口气,捧起面前的茶杯,微微一笑“红茶太老气了,功夫茶道行很高,龙井很有品味,像我这样的人即没有品味,道行又那么低,只能品味花茶。”
“又为什么非要茉莉花茶呢?”
“因为茶浓、耐喝,味道也好。”她又喝了一口,继续拿起书看。
伸手用小勺拌着咖啡,我开始打量这个女孩。
小缘长的不漂亮,但很幽雅,长裙裹身,散发披肩,安安静静,讨人喜欢。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她突然抬起头,双颊一下子红了。“馨姐,真讨厌,偷看人家。”
“你又不是小孩子,还怕别人看你……”
对不起,打搅两位,请问谁是吴缘,吴小姐。“一脸笑容的大堂小姐轻声地问。
“哦,我就是,有事吗?”小缘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那边有你的电话。”
“啊,谢谢。”她站起来,“馨姐,你坐坐,我很快就回来。”
看着她离开,那轻柔的走姿,再配上那条湖蓝裙子,的确很美。
“怪不得,美院有那么多的男孩子追她。”我对自己说。
雾慢慢地在散开,湖边开始吵闹起来,人也多了很多,我开始考虑是否要回去。
“馨姐,对不起。”小缘已经回来了。“子安打电话来叫我……”
“没关系,你先走吧,我再坐坐。”我看着她一脸的歉意,笑了笑。
“可是,馨姐……”
“走吧,别让子安等急了。”
“那谢了。”她拿起书,方进随身带着的背包中。
“小缘”
“馨姐还有事吗?”
“也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你真的打算和子安一起去美国吗?你不会后悔吗?”
“我爱子安,我一定要陪着子安。”小缘一脸坚决。
“那好,出发前要通知我,我为你们送行,也再找个人陪我泡茶馆。”我笑着说。
“一定。”她亲了我脸颊。“馨姐,好棒。”转身就走了。
她消失在西子湖畔的人群里,我喃喃道:“再见,小缘,走好啊!”
小缘,她不知道我的过去,我却很明白。
这家茶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这里了,但我很清楚,十年前二十五岁的我也常来,一年四季都穿着优雅的长裙带着一岁的儿子来消磨时间,他叫慈安,乖乖地坐在婴儿椅子上,我喂一些苹果泥,他张开小嘴一勺一勺地吃,眼珠却在溜溜地打转。
二十五岁的我,齐腰的长发,挽成一个髻。朋友们说,我是个唯美的少妇。说我穿着长裙很漂亮,说远峰娶到我这样的女子是福气,说我嫁给远峰这么好的男子很幸福。
二十五岁幸福的小妇人,喜欢喝花茶。特别是茉莉花茶味的。他们常问:“你为什么只喝花茶。”我会微微一笑:“红茶太老气了,功夫茶道行很高,龙井很有品味,像我这样的人即没有品味,道行又那么低,只能喝喝花茶。”
“那为什么非要茉莉花茶呢?”
“茶浓、耐喝,味道也很好。”
所以我一直和儿子在这里喝茶,晒太阳。
那一天,远峰打来电话,说他的作品得了奖,中午要请我们一起吃饭。他是美院的老师,画画得很棒,当然他也是我丈夫。
于是我带慈安,去了“丰园”,因为太高兴,远峰喝了不少的酒。慈安又笑又叫,一家人吃得很开心。回家的时候我要叫出租车,他硬是要走回家,说那样很浪漫,说很久没有和我们待在一块来,要享受一下家庭的幸福。
我依了他,我有些懦弱,凡事都听远峰的,那一天也不例外。我们手牵着手,他还抱着慈安,满脸笑容地走着,在一个丁子路口,慈安看见对准了有家玩具店,便举着小手,吵着要进去,远峰正在兴头上也便拉起我走了过去。
在马路中间,远峰感到手上又湿又暖,低头一看,原来慈安撒了尿。弄得他一身都是。我连忙要接过慈安,他却不让,一边笑着一边说:“给我块手绢,小慈安,你今天可真让爸爸洗了个澡啊。”
这个路上没有车子来往,我们便在路中央清理远峰的衣服,一边弄一边笑。
那时我真的幸福到了极点。
可,突然我被远峰推到了路边,他好像还想把慈安递给我,已经来不及了。我看见他和慈安一起倒在两水泥地上,他紧抱着孩子,一只手还拿着我的手绢。
我看见一辆重型运输车停在他俩面前,司机正慌慌张张地向行人求助。
我看见救护车来了,他俩被送走了。
但再也没有回来。
可是我却好好地活着,那些日子,我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穿着深黑色的丧服,不停地问为什么,眼睛里流不出泪水。我不哭,不笑,只是问每个来看我的人,为什么,那运输车不把我们全家人带走。我拒绝出门,怕见阳光。
他们说我疯了,我知道我没有,我只是绝望,绝望,我深爱的人就这样消失了,走了,这不公平,多么不公平的命运。
他们告诉我,路边的人说被撞到人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就一下子倒下了。但我却分明听见远峰对我说:“小心。”
那是他对我的最后嘱咐,也是我这一生最后的祝福。
一天晚上,我离开家,还穿着深黑色的丧服,一个人跑到那个路口。路面的血迹还在,只是淡了很多很多,我躺在路上,脸紧紧地贴着血迹,紧紧地,静静地不想离开。
“远峰,慈安,你们别走,我们可要在一起呀,别走开。”我的泪终于流了出来,滴在血迹上,那红色也鲜艳了起来。
一切都是静静地,没有人路过,只有我。
“妈妈”我听见慈安的声音,抬起头,没有人。
“妈妈”是慈安,是慈安在叫我,那个声音我认识,可是没有人。
“妈妈”,“琴,小心啊!小心”
还有远峰,他也在,他们在叫我,我是不是快要见到我爱的人了。
“妈妈”“小心”声音是从头顶上传来的,我仰着头,黑漆漆的夜空,有一大一小的两颗星星正闪着光。整个天空中只有这样两颗。
人死了,会变成星星的。
我明白,慈安、远峰已经死了,永远的变成了星星,他们会在天上看着我,这个妈妈,这个妻子。
“小心”是他们送给我的,我必须珍惜。
第二天,我整理了行李,离开了这个城市。第二年,我写信给了朋友,要他们将我喜欢的花茶从我的房子里处理掉。第三年,我要母亲将房子卖掉了。第四年,母亲去世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了。第五年,我和所有的朋友渐渐断了关系。
十年后,我回来了,回到这个茶馆。
没有人认识我,新的朋友都叫我“吴馨”,吴是远峰和慈安的姓。
他们只知道我是个不爱笑道女人,三十五岁的年龄在脸上已有表现。齐耳的短发,和黑色的裤装是我的标志,我只爱清咖。
有时遇到过去的熟人,都会拍一下我的肩“你是……,啊,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我的冷漠是他们不认识的。我变了,虽然我还泡茶馆,虽然我还是喜欢花茶。
但我清楚我真的变了。
因为我只看别人喝花茶。
当茶香轻轻浮起,在空气中淡去,茉莉花浮在清绿的茶中,我会看见他们。
他们依偎在一起,对我说:“小心”
我无语,无泪,无心,只有浓郁的茉莉花茶。
我曾经也是个喝花茶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