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楼 主 | 作者:爱睡懒觉的小熊 时间:2006-1-16 02:56 | ||
![]() 私有财富:9525 传说中是:超级帅哥 我的家乡:山西 太原 现居住在:山西 太原 会员级别:普通会员 注册时间:2006年1月7日 |
主题:小小说:想起二丫 (阅读数: 0次, 回复数: 0篇)
二丫是一个比我大10岁的同乡。 用我们乡里人的话说,二丫的心眼有些差劲。 听人说,二丫不是生来就这样,八岁之前,她也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小丫头,后来,因为一次意外她就变成这样了。其实,客观一点讲,与其说那是意外,不如说那是人祸。 二丫是家中第四个孩子,她的身上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而她的身下还有两个小妹妹。她是中间孩子,用作家三毛的话说“孩子往往就像是夹心饼干,父母只看到上面一层和下面一层,而忽略中间最优秀的一层。”虽然,这话多少揣着点偏激,但是的确道出了中间孩子很普遍的一种家庭待遇——很容易被家人忽视。是中间孩子,又不是很优秀的二丫,自然受不到父母的宠爱。得不到父母宠爱的孩子,往往骨子里很自卑,胆子也小。其实如果不是这样,二丫的悲剧也不会在瞬间发生。 那天,八岁的二丫奉她妈之命去村上的供销点(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相当于现在的小卖点,只不过商品统购统销,凭票购买)打豆油。豆油没有多少,只有二斤,那个年头一个月一口人只配给一两油,这二斤油是一家人攒了好久才攒下的,准备过年用。天气很冷,打完了豆油,二丫就飞快地往家跑,然而,就在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滑倒了,瓶子打碎了,豆油——洒了一地。 正在堂屋里坐饭的二丫妈,疯了似的冲出来,先是去扶瓶子,见没有一点补救措施,便揪着二丫打,据说打得很狠,当妈的好像都下了死手,一根烧火棍都打折了。大人们说起这事儿,都挺理解的,都说二丫的确应该打,那惟一的油洒了,年咋过,日子咋过,那年头,豆油多金贵呀! 挨了那顿打之后,二丫病了一场,高烧好几天不退,好了之后就傻了,说话有时着三不着四的,看到豆油就翻白眼。傻了的二丫读了三个一年级,成绩还是徘徊在二十几分上,没办法只好退了学。 其实,二丫十几岁前的往事,我都没有亲眼得见,只是听村上的大人这么说,其中有没有水分我也不知道。我开始记忆二丫的时候,二丫已经是十五六岁的少女了,只不过,她和其他腼腆又能干的乡间少女不大一样,她长得挺好看,只是愣眉愣眼的,也梳两根大辫子,却不像人家那么水滑、油亮,而是精黄的,毛毛糙糙的,身上的衣服也不太干净,一说话更是招人笑,吐字不清,也尽说些天真的话,有时候还不“着调”(不正经,不符合常理)。同龄的少女们都不跟她玩,因而她只跟我们这些小孩子玩,其实我们也不大爱和她玩,都知道她缺心眼。但二丫有她的绝活,比如她那说话不太灵光的舌头,吹起泡泡糖、裹起气球泡来却特别好使,她可以将泡泡糖吹出好几层泡泡,也可以将两三毫米宽的气球破皮裹出一个个小泡泡。她的绝技总会吸引几个小孩子。 因为二丫的绝技,我开始和二丫交往并熟络。在我看来,二丫除了有点傻,还是很好的一个人,她很善良,每次带我们去挖野菜,装满了她的大筐,总会帮我们挖,直到将我们四五个小丫头的小筐也装满。夏天的时候,我们一起下河玩,我不慎扎破了脚,二丫二话没说,背起我就往村里走,顶着大太阳,一走就是二三里地,将我送到家,二丫的头发都开始滴水了。感动得我妈望着二丫的背影说:“如果(她)不傻,该是多好的姑娘!”这是我第一次从大人口中听到的对二丫由衷的赞美。 二丫二十一岁就蒙上了红盖头,这挺出乎大家意外的。娶二丫的男子家里穷,人也长得丑,岁数也大了,听说大二丫十多岁,实在娶不上媳妇了,才在二丫三姑的说和下娶了二丫。二丫头上喜车的时候,拼命地哭,嗓子都嚎哑了,拽着门框不肯上车,后来是她两个哥哥强行掰开她的手,将她抬上车的。对男方,二丫是不中意的,虽然她的心眼有点差劲,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智力,她的少女情怀里对爱情,对那个白马王子一定有所憧憬,要不,她为什么会在看露天电影《人生》时泪流满面? 嫁过门的二丫生活得并不是很好,这种凑合婚姻让男方和女方都心有不甘,再加上柴米油盐的琐碎和消磨,吵架是在所难免的。二丫有几次是披头散发、光着脚从二十几里外的婆家跑回来的,撩开衣服,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可是每次,娘家人又得套辆马车将她送回去。有一次,我们看到正赶马车送二丫回去的二丫爸,那位老先生揣着袖子,抽着鼻子对我爸说:“不送回去,还能咋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再说她这样,我们都在还好说,我们都不在了,谁养她!送回去,过两年,添个一男半女,也就好了!” 二丫的命运在她添了一男半女之后依旧没有改观,因为难产,孩子宫内缺氧,生下来就是个脑瘫儿。起先,家里人并不知道,看到孩子白白胖胖的,而且还是个男娃娃,对二丫都高看了一眼,二丫的丈夫也不打她了。可是孩子上了周岁还不会坐,一家人也就知道出了问题,他们不懂什么是脑瘫,只怪二丫傻,将傻遗传给了他们的宝贝孙子,从此对二丫就更是不好。二丫孩子两三岁的时候,我曾经在村口碰上她一回,她身上破衣烂衫的,脸又黑又瘦的,才二十几岁就已经像四十来岁的人了,而她的怀里抱着一个脸色惨白的大头娃娃,见人知道笑,也会叫妈妈,可就是不会走、不会坐。 二丫的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孩,很聪明,长得像二丫,挺好看的。这给二丫的婆家莫大的鼓舞。他们开始商议着将那个脑瘫的男娃娃抛弃,然后再让二丫要个指标给他们家生个男娃传宗接代。全家人都同意了,这话本来是不想让二丫听到的,但刚好,二丫背着孩子经过婆婆的窗口,一字不落听个真切。一向软弱的二丫像头母狮子一样地冲进去,撕扯丈夫,没有力气了就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哭不止,母兽一样。 从此,二丫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的脑瘫儿子,很少出门。晚上也是拉着儿子的手睡,就是那样也不放心,一晚上要醒几次,看看孩子是否还在。一旦出门就将孩子背在身上。孩子上了十来岁,长得长脱脱的大,瘦小的二丫背着他相当吃力,但必须出门的时候,她还是要背儿子。从她惊恐的眼睛里我可以看出,她对这个世界尤其是对她的婆家人充满了戒备,生怕她一错眼珠,孩子就被家人像扔一块破抹布一样扔出去。这种惊恐让二丫的日子过得一点也不踏实,人更老了,身体佝偻着,没了人样。而又傻又“神经”的二丫更遭丈夫嫌弃了,挨打的次数更多,后来听说那男人在外面有了女人,每年土里刨食挣的不多的票子全都贴给了人家,二丫和儿子只能混个温饱而已。 距离最后一次见二丫能有十年了,十年,我不知道她的故事如何继续,只知道她的儿子还活着,她还是不肯离开孩子半步。 二丫渐渐淡出了我的视线。 深冬的一个早晨,赶去福利院采访,在走廊里看到那些被父母抛弃的残疾小娃,蹒蹒跚跚地追着陌生人喊爸爸妈妈,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二丫,眼前浮现出二丫憋红了一张脸、佝偻个身体,吃力地背着自己的脑瘫儿子,遇到人便一脸惊恐,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
||
| -----------------------------------------------------你是真的爱我吗? 发表时间: 2005-7-31 13:56:05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