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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 主 作者:伊行 时间:2005-12-16 2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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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991年初夏,湖陵县沙河镇依旧风光迷人。
  那条蜿蜒曲折300里长的大沙河1000年前在镇前由西向东流过,到了100年前,改由南向北流去。
  汽车到了街口就算到了车站,赵雪虹伸出头来,却没看到车站的影子,顺着街口向里看,这座千年古镇却没有一点古老的影子,倒像一座新兴小城。
  她问车老板:“这就是沙河镇吗?”
  老板道:“这就是沙河镇,到镇上去就是在这里下车。”
  “关帝庙铁矿怎么走?”
  车老板是个中年人,长脸,浓眉毛,胡子很多,头发很少,一说话嘴有些大。
  他一指下面道:“你下了车,坐个人力三轮车,一会就到了,他可能给你要两块钱,你给他一块钱就行,沙河镇的生意都是拦腰砍。”
  赵雪虹给了他一个真诚的微笑便下了车,果然,六七个人力三轮车夫马上围了上来,她拣了一个中等个子,相貌老实的人问道:“去关帝庙铁矿多少钱?”
  车夫迟疑地道:“去关帝庙铁矿?我还以为你去沙河中学呢。一块钱可以吧?”
  赵雪虹又仔细看了他一下,见他原是那种远看很老实,近看很精明的人。
  赵雪虹说:“你要一直送我到关帝庙铁矿经理部。”
  车夫道:“那可送不到,经理部是我们这等人进去的?我只能送你到矿门口。坐不坐?”
  “坐。”
  赵雪虹把行李包往车上一放,轻轻地坐到车上,车夫在后面说声“坐好了”,三轮车便沿着一条柏油道驶去。不一会,三轮车转了个弯,上了大沙河河堤,车夫竟没让她下车便骑上了堤,赵雪虹知道这个男人有一把好力气,她想转过脸看看他,却又马上按住了自己心中的冲动。
  沙河两堤之间约一里许,河水约200米宽,静静地躺在芦苇丛中。赵雪虹第一次见这么宽阔的芦苇丛,微风荡漾,如碧波起伏。
  猛然抬头,便看见了山,山已在她眼前,遮住了半个天空,山高低起伏,只有很少的树木,小得象一棵棵草似的,许多地方被人工开采过了,露出了秃秃的山根。有一座山峰四周象被砍去,只留下一个高高的方柱石,比一般的山峰还要高。
  赵雪虹一指问道:“那是什么山峰?”
  车夫道:“那是情人石。”
  “情人石?我怎么看不出是情人石?”
  “到跟前就看清楚了,咱们不路过那里,要看得过去,石头周围是绿草地,旁边还有关帝庙,矿上的工人星期天都去那里玩。”
  赵雪虹已充分地感觉到沙河镇是个山美水美的地方了。
  三轮车到了山前便转向西走,路两旁用石头、木板等垒满了简陋的小房子,小房子门口站着、坐着、忙着一个个健壮的女人,她们穿着男人的背心,奶子清楚地看出模样,胸脯和赤膊晒得白里透红。她们下身穿着男式裤叉,不少女人的大腿又白又健美,任过往的行人欣赏。
  这样走了二里路,全是这样的房子和女人,还有些孩子。
  赵雪虹忍不住问道:“这些妇女都是干什么的?”
  车夫道:“都是矿工的老婆,她们不愿在农村种地,就带着孩子到矿上来过,吃喝全要买,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
  赵雪虹感到一阵心痛。
  过了一条大沟,房子和女人都不见了,路北是一家大铁矿,围墙内有许多灰色的高楼,赵雪虹原以为是关帝庙铁矿,哪知到了大门前,见牌子是“湖陵铁矿”。
  路南全是楼房,题写着有铁矿特色名字的酒楼,满街都是酒菜的香味,人来人往,忙忙碌碌,酒楼的门口都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多是穿着很暴露的背心和短裤,很时髦、很贴身,远非刚才所见的那些女人可比。
  这些女人的动作下流得让人恶心,过路的男人一看她们,她们便故意抬起大腿,有汽车开过更激起她们的骚情,一蹦一跳地喊司机的名字:“赵得胜、赵得胜、赵得胜,狗娘养的。”还有几个用左手的拇指和中指圆成个圈,用右手的二拇指向圈里捣,方向对着开车的司机。也有些粗野的,用报纸卷成一个棍子一样的东西,对着司机乱戳。
  许多司机都笑骂着开过去了,有一两个司机停下车,刚一下车,女人便扑了过去,搂着就亲,兴高采烈地进楼去了,临进门不忘回头一笑,向人们展示她的胜利品。
  赵雪虹是平生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脸烧得像红云,心血翻卷,她真不明白,女人到了这个地方怎么会变得如此下贱,不顾廉耻,这样公开地卖淫?而自己也是女人,自己的目的地也是这里,她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人敲了一下,自己会不会沦落成这种女人?
  一个技术员模样的中年人端着一盒饭菜从前面走过来,一个约二十岁的苗条女人拦住他:“冯工程师,你挣那么多钱不花干什么?让它长毛?”
  看来这样的拦截已经很多回了,冯工程师一指那苗条女人道:“不要靠近我,我会用饭盒砸你。”
  面对如此坚决的语言,苗条女人仍然毫无畏惧地扑上来,她搂着冯工程师的脖子道:“别傻蛋了,跟妹妹到楼上玩一把,保证让你像做神仙一样快活。”
  冯工程师脖子一甩,苗条女人被摔在地上,冯工程师又把饭盒重重地向地上一摔,苗条女人吓得一溜烟钻进了楼里。周围爆发出一阵热浪似的笑声。
  车夫道:“这些女人真可怜,派出所经常来抓,棚子里矿工的老婆还经常结伙来打她们,三五个女人围着一个女人打,可惨了。可抓跑一批又来一批,打跑一批又来一批,这些女人干么非挣这份子钱。”
  赵雪虹没有答腔,感到胃里的东西在翻作,又想呕吐,又想哭一场。
  一阵沉默之后,车夫道:“关帝庙铁矿到了。”
  赵雪虹看到路北一座砖垒的大门,红砖白灰没有一点装饰,门右旁挂着一个牌子,上写“湖陵县关帝庙铁矿”,制作得也相当粗劣。规模上与刚才见到的“湖陵铁矿”相比,就象一个大西瓜上沾着一个西瓜籽。
  赵雪虹心中的铁矿决不是这个样子,一种失望从心中生出,不由地轻叹一口气。
  “让我把您的东西拿进去吗?”车夫的声音把她从沉思中唤醒。
  赵雪虹转身打量了一下车夫,看到他精明又善解人意的眼睛正充满友好打量着自己,不觉对他一笑。
  她掏出2元钱递给他说:“这段路太远了,应该给你2元钱。”
  车夫却道:“那不行,说好的1元钱就是1元钱,哪有多收的道理。”车夫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1元钱放在赵雪虹手里,两人的手好象接触了一下,车夫忙调转三轮车,一溜烟骑跑了。
出去走走吧,别让自己累着了!
第 2 楼    
  大门右旁有一间小砖屋,挂着“保卫科”的牌子,一个黑不溜秋的中年人坐在门口,见了她忙站起了道:“您也是来买矿石的吧?欢迎欢迎,今天是第三拨了,我们关帝庙矿真是生意兴隆。看到了吗,正面的办公大楼二楼就是孙矿长的办公室,他正在办公室等着您呢。”
  赵雪虹见门卫虽然罗嗦,却能把事说得清楚,忙说了声“谢谢”,向办公大楼走去。
  门卫伸长脖子,看着她的背影和体态,直到消失在大楼中,才咽下嘴里的唾液。
  赵雪虹看到正面、东西各盖一排两层楼房,全是红砖裸露,加上尘灰和雨水的浸染,实在不顺眼,东西两楼静静的,正面的楼上却有许多人声。她上了二楼,见西边第一个门口就挂着矿长室的牌子,站门口一看,里面却空无一人,房里毫无装饰,只有一个大老板桌、一个高靠背椅,老板桌前对放着一个三人沙发和两个单人沙发,就这么简单明快。
  再向西是会客室、休息室等,赵雪虹走到会客室门前向里一看,里面有男人也有女人,好生热闹。见了她顿时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她忙紧张地问道:“孙四海矿长在吗?”
  两个女人间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马上站了起来,一边打量着她的模样,一边向她走来,这男人和自己年龄差不多,一米八多的身高,一身肉结结实实,浓眉大眼,皮肤红黑,走到赵雪虹跟前便抓住了她的双手。他那双手又大又热,却没有老茧之类的粗硬之感。
  “赵雪虹。”
  “孙四海?”
  孙四海兴奋地握着她的手道:“分别十二年了,你一眼就能认出我来?”
  “你不是一眼就认出我来了吗?你其实变化很大,原来只是一个愣头愣脑的大男孩,现在却是个英俊魁梧的大矿长,我是看你走路和说话的神态认出您的。”
  孙四海道:“你可一点也没有变,十二年了,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接到你的信,我天天眼前都是你的影子,见个年轻漂亮的女人都认为是你,刚才你进门时,我还以为自己看花眼呢。”
  赵雪虹的心里又感到踏实了许多,孙四海对里面喊道:“李秘书,把赵小姐的行李送到休息室去。”
  一个瘦长的男人从会客室一角跑出来,他嘴、眼有些大,动作说话却女里女气的。“赵小姐辛苦了”等等说了一大套,提着她的行李送到西边休息室去了。
  孙四海把赵雪虹请进会客室,对她说:“这里的客人,我给你介绍一下。”会客室里有四男两女,两个女人约有二十三四岁,不但皮肤白嫩,身材苗条,而且五官清秀,眼睛特别大,嘴唇和胸脯都非常性感。
  孙四海道:“各位,这是我十二年前的同学赵雪虹小姐。她是专程从鹅海来看我的。”
  六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叹,十二年同学聚首真是太浪漫了。孙四海先指向两位小姐,“这位是牛小姐。”
  牛小姐忙站起来和她握手,一双手就像白棉花。
  “这位是马小姐。”
  马小姐也站起来和她握手,马小姐手指虽细,握着却挺软和。
  孙四海又介绍:“这是程矿长、王书记、姚科长、王科长。”四人只是站起来,没过来握手。
  孙四海和赵雪虹一块坐到靠北墙的沙发上,沙发挺软,一下子没坐到底,赵雪虹不由地抓住孙四海的胳膊才坐稳,赵雪虹自己弄了个小红脸,好象在众人面前有意演情戏,感到非常不自在。
  其它人也不知说什么好,刚才热闹的场面瞬时冷清起来。
  孙四海道:“今天三位大美人光临关帝庙铁矿,真是千载难逢的大喜事,今天上午要好好地庆祝一下,我们到最好的万顷楼大酒店给三位大美人接风洗尘如何?(几个男人齐声说好。)雪虹,你们几个到房间里梳洗一下,准备出发。”
  马、牛两人齐声说:“谢谢。”赵雪虹还不习惯这样说,只是点了点头,见马、牛二人正看着自己偷笑,顿时感到背上发热,忙低下头随着人出了会客室。
  其它几个男人下楼去了,只有孙四海陪着她们,会客室西边第一个房间是马、牛两人的,两人进去便关上了门。第二个房间门开着,李秘书刚收拾好,给她倒好了一盆加热水的洗脸水,香皂、毛巾、美容膏都是崭新的,房间里并排放着两张沙发床,一边放着一个彩电,另一边两张休闲椅,一个落地灯,向北的窗子已拉上了百页窗帘,房间是纯白色的,极富有现代情调,和外面粗劣的建筑风格截然不同。
  李秘书说:“赵小姐洗脸吧。”
  赵雪虹感到脸上真该洗一洗了,便走过去洗脸。
  李秘书又说:“赵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没什么吩咐我就出去了。”
  赵雪虹说:“好好,谢谢了。”
  李秘书出去后,赵雪虹对坐在床沿上的孙四海说:“你这李秘书挺斯文的。”孙四海说:“就冲他这斯文劲,我每月就要付给他七百块钱。你换洗一下吧,我也出去了,我住在最西边大头房间里。”
  赵雪虹说:“我只是洗把脸就行,你用不着出去。”赵雪虹感到自己变得落落大方起来,像马、牛两小姐的那种大方,她以前绝不会这样的,看来还是环境改变人。
  赵雪虹洗脸时,洗脸水越洗越黑,她没想到自己竟脏成这个样子,看来古人接风洗尘的礼数真是太周到了。
  她洗完脸,见孙四海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眼里的表情挺复杂,像很痛苦,又像很兴奋。的确,自己想了十二年的女人,终于来到了身边,而且依然那样光彩照人,看着她仍然象十二年前一样,胸口堵得难受,周身发热发麻,初恋的感觉还清清楚楚,他一直把这种感觉存放在心灵中最秘密、最纯洁的地方。现在她忽然来到了自己身边,而且离了婚,辞去了国家教师的正式工作,可能还抛弃了一个温暖的小巢。
  “四海,你怎么流泪了?”赵雪虹用那条温柔的毛巾擦去了他两行滚烫的眼泪。

 
第 3 楼    
  桑塔纳小轿车从一道山谷穿过湖陵便看到了琴仙湖。
  赵雪虹没有想到有这么美的自然景色。一边是翠绿苍苍的山丘,一边是白帆点点、浩淼无垠的湖水,清风阵阵,空气凉爽湿润,给人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山脚下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一些西式楼房,背山临湖,和这美妙的景色融在一起,可见湖陵人的审美情趣。
  每一栋楼房都是一个饭店或宾馆,给观光的客人提供一个休闲之处。
  汽车停在一个叫万顷楼的地方,孙四海介绍:“湖陵明代一位著名诗人曾写过‘烟水琴仙万顷漩’的名句,所以这楼便取名‘万顷楼’,不是说这楼有一万顷,是说站在楼上,万顷湖色可尽收眼底。”
  楼门前站着六位穿绿绸旗袍的小姐,一个个眉清目秀,皮肤白嫩,身材苗条,与马、牛两人可称姊妹。
  客厅很小,只有一个柜台和一个楼梯,柜台后面有一个穿红绸旗袍的女人,二十多岁,皮肤白嫩而光亮,一头精心制作的短发显得精明干练,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仔细一看却象湖水般迷茫。
  她隔着柜台和孙四海握手道:“孙四哥,关帝厅一直给你留着呢。这位小姐是?”
  孙四海道:“这是我同学赵雪虹。雪虹,这位便是韩菊小姐,人称琴仙湖的羽西。”
  韩菊马上热情地和赵雪虹握手,韩菊说:“赵小姐好,孙四哥常向我谈起你,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美,还要文静大方,每个男人都会一见倾心。”
  赵雪虹刚想说:“我刚被一个男人抛弃。”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而把冒出来的第二句话说了出来:“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
  韩菊心口一热,因为一个女人决不会当众赞美另一个女人,除非商业性的赞美。
  她更有力地握了握赵雪虹的手道:“赵小姐先上去,我一定去陪你喝几杯。”
  赵雪虹走上楼梯又回过头来一笑,她不知为什么对韩菊生出许多亲切感,而对同车来的马、牛两位小姐却打不起精神来。
  上了楼梯便是一条向阳面山的走廊,走廊约3米宽,用铝合金、玻璃封着,靠玻璃摆着一走廊花木,每一个门口都站着一位小姐,客人们走过时,总是微笑着鞠躬道:“您好。”
  赵雪虹不明白酒楼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美丽的少女。
  当他们走到关帝厅时,一个比她要高半头的小姐向她鞠躬道:“欢迎光临关帝厅,祝您上午愉快。”赵雪虹主动地给她握了握手,小姐忙说:“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一定尽心服务。我叫高美慧,你叫我小慧就行了。”
  赵雪虹没想到关帝厅这么大,约三间房子,南北都是玻璃,西边是个大圆桌,能坐二十个人,东边是电视音响,好象个小舞池。房间里的空调早打开了,迈进门坎就进入一个清凉的世界。
  孙四海带着三位小姐先到了南边的玻璃墙边,这里正对着一个山凹,能穿过山陵向南看得很远,最远处是关帝庙铁矿的井架。
  孙四海说:“知道我为啥习惯到关帝厅了吧?这厅一是韩小姐专门为咱起的,二是我坐北向南总能看见咱们的矿井。只要看见井架上的滑轮转着,我的身上就热血沸腾。”
  孙四海的脸已变成深红色,真好像热血在沸腾。
  赵雪虹靠在孙四海身边站了好久,孙四海的腿平生第一次颤抖着,事业、爱情是人生追求的两大顶峰,转动的矿井就在自己眼前,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就在身边,他兴奋地已不能控制自己。
  
  在中学的操场上,孙四海和赵雪虹虽然都是体育训练队队员,可男女队员各有一个教练,男队总在北边训,女队总在南边训,赵雪虹那美妙的身影已深深地印在他心里,总把他的目光吸引到南边,跑步、训练,他的眼睛总是向南看,教练多次警告他,他却置之不理。
  这一天,气愤之极的教练又走到他面前,大声吼道:“孙四海,向东看。”孙四海仍然向南看。教练甩手给孙四海一巴掌,孙四海反而脖子一挺,死死地盯着南边,教练连打了三巴掌,孙四海竟纹风未动。
  女队训练也停了下来,目光都集中到孙四海身上,孙四海顿时便捕捉到赵雪虹射来的关切目光,他那兴奋的心脏越跳越快,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教练只得吼道:“今天训练到此结束,解散。”
  当天晚自习时,赵雪虹让朋友约孙四海到了操场上,看着孙四海被打肿的脸,赵雪虹的泪水不断地涌出来。最后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孙四海脑子一片空白,像个石雕一样站立着。他当时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教练应该把他两边的脸都打肿。
  赵雪虹对“石雕”说:“孙四海,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也喜欢你,可我不能象别人一样不顾一切地去谈恋爱,上大学是我梦寐以求的目标。你不要这样盯着我看了,你知道我心里喜欢你还不行吗?”
  孙四海先从操场跑开了,他怕赵雪虹看到他眼里涌出的泪水。
  马、牛二小姐忙着调试音响,准备客人来齐后一展歌喉。
  孙四海和赵雪虹又一块踱到北面的大玻璃窗前,万顷湖水尽收眼底,点点渔舟、丛丛网箔、穿梭的机船和一片片的芦苇与荷花构成了湖上美景。
  赵雪虹想起诗圣杜甫的名句:“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一个窗字、一个门字才使这平凡的画面构成了千古名句,身临其境更体会出杜诗的高妙。
  孙四海指着湖面说:“湖里面好玩得很,再过些日子荷花便盛开了,铺天盖地都是荷花,几个人坐条船去看万亩荷花,如入仙境之中。湖中还有个琴仙岛,岛上的人用黄沙建了个人工游泳场,每到了夏季都有成千游客。有人便编了一个琴仙湖三绝:吃龙虾、看荷花、琴仙岛上晒八叉(晒太阳)。过些日子我一定带你去看,让你这个女才子品位一下琴仙湖三绝。”
  赵雪虹问道:“这湖上还有什么绝妙处?”孙四海想了想说:“湖上还有很多无名小岛,约一亩大小,上面只长着一两棵柳树,岛上全是草地,岛周围是荷花或芦苇,最适合一对情人在岛上过两人世界。让我带你去一趟怎么样?”
  赵雪虹笑道:“那就看你心诚不心诚了。”
  高美慧推门进来道:“孙矿长,奚书记、李镇长、吕经理来了。”
  孙四海道:“雪虹,咱们到门口去迎接,他们是专为你的事来的,争取酒场上把你的工作定下来。”
  两人刚到门口,奚书记便走进来,孙四海忙介绍:“雪虹,这是奚书记。奚书记,这是我中学同学赵雪虹。”
  奚书记是沙河镇党委分管工业的副书记,四十岁的样子,一副军人身材,又高有黑,眉清目秀,是新时代的美男子,脸上的神情可亲可近。他使劲地握住赵雪虹的手说:“真不愧是罕有美人,比我想象中还美,美得无可挑剔,美得让人朝思暮想。”
  孙四海说:“奚书记,你怎么第一次见面就开玩笑?”
  奚书记说:“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是否让我举几个例子?”
  孙四海忙说:“实话、实话,无须证明的真理。”第二位进来的是沙河镇分管工业的副镇长李琼,三十岁样子,一头乌发,皮肤白嫩,丰腴的体态,只可惜眼睛小了点,但也亮而传神。
  李镇长握着赵雪虹柔软的手说:“孙矿长真幸福,有这么一位美丽的女同学,你可少参加同学聚会,没听人说,‘没事开个同学会,拆散一对是一对。’有你这么一位美艳无双的女同学,不知让多少男人抛妻舍家地来追求啊?”
  赵雪虹说:“李镇长真是天下无双的好口才,东施也能让你说成西施。”
  孙四海道:“雪虹,你真会看人,李镇长的外号就叫‘天下无双’。”
  李镇长说:“孙矿长,是否在背后又说我坏话。赵小姐,你可要少给他握手,没听说‘握着小姐的手,就象回到十八九;握着同学的手,只恨当初没下手’。”
  赵雪虹从没见过这么能说的人,不觉露出羞态,忙说:“李镇长请,我以后一定向李镇长请教。”
  第三位是沙河镇工业公司总经理吕冠群,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高大魁梧,猛一看象孙四海的弟弟,仔细一看又不象,高仓健式的短发,一对小眼睛,显得很聪明又象个二百五。
  他弯下身来和赵雪虹握手道:“赵小姐,久仰、久仰。”象似很熟悉赵雪虹的样子。
  第四个进来的是工业公司的现金会计陈静,个子比中等个稍矮一点,但长象超凡脱俗,二十多岁的样子,处处展现出刚刚成熟之美。
  孙四海拉着奚书记到了隔壁的一个房间,门口的小姐随手关上了门。
  奚书记问:“你说的就是这位赵小姐?你真是很有眼光。你准备让她干什么?”
  孙四海说:“以她的才能和学识,我想推荐她任销售科科长。”
  奚书记说:“太高了吧?好多人半辈子还熬不成个科长呢。”
  孙四海说:“我让她当科长,不仅仅她是我的老同学,更是为了工作着想。现在外地来的采购人员,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就是专门对付我们这些男人的,她和你一跳舞、一上床,便把我们的矿石价格砍去一大截了。我让个美女当销售科长,就让她们没法子生,这完全是为了矿上的利益想出的一个奇招。这是她的推荐表。”
  孙四海拿出一个厚信封交给奚书记,奚书记捏了捏,看也没看便装进口袋。
  奚书记说:“孙矿长真不愧是大企业家,治矿方略真是奇招迭出,我专带来一张空白公笺,以工业公司的名义写个任命书就行了。你去把李镇长、吕经理喊进来,我给他们通个气,酒场上就宣布。”
  孙四海说:“奚书记真是爽快人,以后让兄弟办事,兄弟不会说个不字。”
  孙四海刚要出去,奚书记喊住他道:“哟,还有个大事我要警告你。”
  “什么大事?”
  "你和赵雪虹往后怎么处?”
  “老同学、老朋友,还能怎么处。”
  奚书记盯着孙四海说:“我给你直说了吧,你们两个是有情无缘。你可记得百家姓赵钱孙李,赵姓和孙姓之间是个钱字,若能结成一定关系,又能保持一定的距离,中间就是用不完的钱。若是两个姓合到一起,便没有钱的位置,破财事小,说不定还要招来其它灾祸。我可不是随便说的,你可以请教其他高人对证一下,我不会拿这事给你开玩笑。”
  奚书记擅长看相,平日里钻研的相书不计其数,连县里看相权威、县检察院检察长戚传道都对他另眼相看,引为座上宾。
  他这一通话,就象三个冰块塞到孙四海胸中,一阵沉默之后,孙四海呆呆地说:“只要有钱,比有啥都好。”
 
第 4 楼    
  奚书记、孙四海等四人再次回到关帝厅时,程矿长、王书记,姚、王两科长也赶来了,孙四海指挥大家入席。奚书记坐主位,李镇长、赵雪虹坐在他两边,孙四海靠着赵雪虹坐,往下是程矿长、王书记,姚、王两科长和李秘书。吕冠群挨着李镇长,往下是陈静和马、牛两小姐及高美慧。
  孙四海对奚书记说:“奚书记,你讲讲吧。”
  奚书记点点头站了起来说:“女士们,先生们”奚书记一口蹩脚的普通话代替了原先的土语。“今天,我们的宴会有三大突出的主题:一、首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远道而来的佳宾赵雪虹女士。”
  果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每一个人都使劲儿鼓掌。
  “二、让我们再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的上帝(客户)牛女士、马女士。”
  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三、经沙河镇工业公司研究决定,任命赵雪虹同志为关帝庙铁矿销售科科长。”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而且比前两次掌声的和还要长。
  程矿长和王书记相视而笑,交换了一个眼光。
  奚书记说:“干杯!”一边一饮而尽,一边托着一支手掌让全席干杯。
  赵雪虹一口气把酒喝下去,一点辛辣之后便是一股清香,第一次喝口感这么好的酒,向桌子上一看原来是五粮液,一股热气从胸中上升,刚才的激动渐渐平稳。
  孙四海让她吃菜,她面前放着一盘鸡丝,她尝了一口,味道非同一般,她夹了一些放在奚书记盘里,奚书记还是用普通话说:“谢谢!谢谢!”她又夹了一些放在孙四海盘里,孙四海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地向她一笑。
  奚书记说:“赵女士,我们俩先同喝一杯,欢迎酒、祝贺酒、认识酒,三酒合一,同在这一杯酒中,怎么样?”
  赵雪虹忙站起来,双手举酒杯说:“奚书记先请。”
  奚书记一口把酒喝下,举着杯让众人看杯底,赵雪虹忙把酒喝尽。
  随后,他便与其他人同喝,男人喝两杯,女人喝一杯,一圈喝下去一斤酒。奚书记刚进行完,程矿长便站起来敬酒,王书记、姚科长、王科长、李秘书轮流站起来敬酒,开场白都是:“关帝庙铁矿搞得好,关键在我们的好领导。”从奚书记、李镇长、吕经理、孙四海敬起,其他人也各敬两杯。
  孙四海虽说给自己摆的接风酒,赵雪虹却分明地感到自己是个小配角,来喝酒的人主要是酒场上向领导表忠心。她见陈静接过酒只是喝一点,便倒在面前的大杯里,也只是礼节性地尝一尝倒掉。
  轮到孙四海敬酒时,他要来两只小碗,斟满两碗正好半斤酒。孙四海说:“各位,圣人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十二年没见过面的同学从家乡来,可以说是我这些天来最高兴的一件事,希望大家一同高兴。马小姐、牛小姐也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是咱们关帝庙铁矿的老朋友,是咱们的财神爷,所以同志们编了个顺口溜‘马牛一来,矿长开怀。’今天我们就用大杯,开怀畅饮。我带两杯,请每位满饮一杯,公平吧?大家都知道我的脾气,酒场上第一认真,工作上第二认真,都要实实在在地喝。”
  孙四海说完,两手各抓一碗酒,两口喝完。
  赵雪虹一直盯着他,他那魁梧的身材,粗犷的性格再加上事业和权力,可以说是个百分之百的男人,是让每个女人心动的男人。孙四海说:“雪虹,第一碗酒应该给你喝,一、你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二、是咱同学相聚;三、你荣任矿销售科科长。我把这碗酒倒得满得不能再满了,可也不能完全表达我此时的心情,希望你能给老同学个面子,把这碗酒喝完。”
  孙四海讲话时,一直转着身子,看着她,从她的头发看到额头、看到眉毛、看到眼睛、看到耳廓、看到面颊,看到嘴唇,从他的眼睛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胸中火热的激情。
  赵雪虹本来打好腹稿想说一说,但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毫无意义,只有接过这杯酒一饮而尽。
  她伸手接酒时,手触到了孙四海的手指头,感到了他的滚烫。
  这满满一大碗酒,她一生从没有一气喝下过。奚书记附在她身边说道:“可别一口一口地喝,会呛得你喝不下去,要屏住气,一气喝下。”
  赵雪虹说了声:“谢谢你,四海。”便举碗而饮,一股凉辣的水儿直冲内腑,片刻之后,一股暖流又从心中升腾。
  厅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第 5 楼    
 

矿办公楼后面西北角便是来宾浴池,李秘书出来说:“赵科长请、马小姐请、牛小姐请,我已经完全安排好了,里面也全部准备好了。”
  三个人同时说:“谢谢李秘书。”李秘书一摆手笑着便走了。
  她们推开玻璃门进去,一个中等身材的妇女迎上来,人长得端庄、健壮,皮肤白里透红,眉目中很有精神。
  她只是冲每个人笑笑,便伸开一只胳膊请她们向里走,沿内廊走到第一个房间,里面开着空调,放了三张竹床,一尘不染。东西两面墙上全是玻璃镜。三人各坐在一张床上脱衣服,脱得一丝不挂,互相看一看,忍不住笑起来。
  马、牛两小姐耳朵上有金耳环,脖子上有金项链,手腕上有金手镯,而赵雪虹脖子上只有一串珍珠项链。
  马、牛两人一使眼色,一人取下项链,一人取下手镯,马小姐双手递给赵雪虹说:“赵科长,咱姊妹仨有缘,这两件礼物不成敬意,权作我俩的见面礼。”
  赵雪虹没想到浴池里也有送礼人,除上学时接受过男同学的礼物外,她是第一次接受别人的贿礼,而礼物又是很有份量的女人心爱的礼物。一个声音警告她:“孙四海败在她们手里,你不能败在这两个女人手里!”
  赵雪虹象肚里喝进一大碗酒,一阵阵热浪向上翻腾,她用力地向下咽,把这升腾起的热浪压下去。她说:“我过去带过金项链,可把脖子上压出几道皱纹,我以后再不用这些金银首饰,谢谢你们两位的好意。”
  赵雪虹出了换衣室从内廊向里走,推开玻璃门便进了浴室,见浴室里放了三个浴盆,里面都注满了水,水上面飘着浴液的白沫,地下的瓷砖全是蓝色的,墙上贴着米黄色的瓷砖,而浴盆的式样是在外国的电视剧中见过的。
  白里透红的女人走过来扶着她进了浴盆,水温稍微有点烫,她便撩着水往身上洗。
  白里透红的女人问:“请问,你是赵科长吧?”
  赵雪虹道:“是,我是赵雪虹,你叫我雪虹好了。”
  “我叫梁玉芝,是这里的服务员。来这里洗澡的女人多了,可象赵科长这么美的还是第一次见。”
  赵雪虹忙说:“玉芝姐太会说话了,我哪里长得美?过来的这两位才是大美人呢。”
  牛、马两小姐进了浴盆里便夸张地嘘叫,赵雪虹慢慢地躺在浴盆里,稍微适应后,她感到这样的水温泡着才舒服。
  梁玉芝说:“赵科长,你先泡十五分钟,我就过来给你捶背和按摩。”梁玉芝笑一笑走了。赵雪虹一直看着她身影消失,觉得这女人真诚坦率、可亲可爱。
  赵雪虹全身泡在浴盆里,身上一股倦意,飘飘欲仙,可能是新来乍到的缘故,今天所接触的女人都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们虽说性格、才能不同,但各有自己的独特之处。
  一块洗澡的这两个女人,实惠市侩,工于心计,说话做事都把个利字放在前头,是做生意的好料子。但是,今天婉拒了她们的贿赂,心中有一股热流和自豪感向上冲,自己上任第一天,便战败了这两个精明的女人。
  李镇长虽是奚书记的副手,但她不卑不亢,亦傻亦智,气质和心数都远在奚书记之上,与她相比,奚书记显得浅薄。她敬酒时,先给奚书记端了两杯请示酒,高帽一带,奚书记马上恩准说:“你进行吧,有什么问题我来帮你解决。”
  李琼说:“今天的主题是给三位小姐接风洗尘,我每人端两杯洗尘酒,不过,话说在前头,咱姊妹今天相遇,是个缘分,真心诚意看在酒上,我每人陪两杯,杯不见底就不够姊妹们的友谊。”
  她先给赵雪虹端两杯,自己又端起两杯,用眼睛看着赵雪虹,满眼睛都是话语,友好又亲切。赵雪虹喝过孙四海给的那碗酒,早已有了轻飘飘的成仙之感,可她仍然爽快地端起来,给李琼双杯齐碰,说了声:“先饮为敬。”便把酒喝了,奚书记看了,带头鼓掌。
  和桌上的女人都喝过之后,李琼便把孙四海敬酒的小碗拿过来,从奚书记开始,别人喝一碗她陪一杯,爽快地进行了一圈。
  陈静敬酒时说:“用小杯喝酒太浪费了,喝一点、撒一点、留一点,这酒可比香油贵,浪费就是犯罪,咱们都用碗喝,每人端一碗,我最后陪一碗,谁给谁关系再亲也不能带酒,要带酒得把我这碗酒也带了,如外再罚一碗。”
  奚书记带头喊好,并自报奋勇负责监酒。孙四海附在赵雪虹身边说:“陈静是奚书记的小蜜,二奶。”
  赵雪虹一惊,抬头见陈静正给奚书记端酒,眼睛里充满了柔情蜜意。
  奚书记站起来接过酒,一饮而尽,举着空碗让全桌看,以示垂范。
  孙四海猛大声说:“不行,奚书记站着喝的,站着喝酒不算,得罚酒一杯。”
  陈静道:“孙矿长说得对,站着喝得罚酒一杯。”说完,便把自己面前的一小杯酒端到奚书记面前。
  孙四海说:“那不行,得用碗罚,哪能用这小杯。”
  陈静说:“孙矿长,你可不要出尔反尔,你刚才明明说站着喝酒罚酒一杯,这会怎么又变成碗了。”
  全桌大笑,陈静也为自己的得胜冲孙四海莞尔一笑。
  孙四海说:“奚书记,你看陈静这嘴这心,比南方蛮子还要精,将来谁要娶了她,得时时提防着,说不准哪一天让她给卖了。”
  陈静说:“孙矿长又错了,谁不知我陈静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只要是我爱的人,心都可以扒出来让他吃。”
  奚书记说:“对,陈静绝对是个情种。这杯酒我喝了,继续进行,继续进行。”
  陈静刚进行完,韩菊就进来了,亲自端来一大盆红澄澄的大龙虾。
  高美慧忙给她让了座,借机出去了,一直坐在她身旁的李秘书也悄悄地跟了出去。
  韩菊说:“刚才听孙矿长给赵小姐介绍:湖上看荷花,岛上吃龙虾,我便亲自下厨做了一盘,请赵小姐先品尝。”
  赵雪虹见韩菊对自己如此亲切,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她那份情义,忙请大家一块来品尝,可奚书记却坚持让她先尝。
  赵雪虹看那盘子里的龙虾,头部被斜斜地切去,尾部被掐掉。她吃过十三香龙虾,上面沾满了料子,料子味重得尝不出龙虾的鲜味,而这盘龙虾却只见一些汤汁,看不到佐料。她不好意思地夹了一只,用口一吮,满口鲜美。
  赵雪虹说:“韩小姐做出的龙虾,真是人间难得的美味,奚书记,大家一块来尝。”
  奚书记尝了一口,也随口说道:“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
  陈静给韩小姐献酒一碗。
  韩菊接过酒说:“好,这碗酒算我的。今天是嘉宾云集,高朋满座,咱们盼望已久的大美人赵小姐终于给盼来了,真是可喜可贺,是个最高兴的日子,我每人陪一碗酒,女士喝一碗,男士喝两碗,奚书记喝三碗。”
  李秘书、高美慧又抬来了一箱五粮液。
  奚书记说:“这太不公平了吧?我不成了不男不女的中国太监或泰国人妖?”
  韩菊说:“当领导的,早已超出了男人和女人的境界,不是完人哪能当领导?当然要喝三碗。不过,你歇一会,最后喝。”
  韩菊先陪赵雪虹,再陪李琼、陈静和马、牛二小姐,最后陪奚书记喝了三碗时,她自己足足喝了二斤酒,喝得全桌人没有一个不服气。
  高美慧打开了电视,放了个慢四的舞曲,彩光灯打开了,南北墙上的帐幔自动挡住了光线,满屋里都是飞动的蓝菊花,又象是灯光晃动的水底世界。
  韩菊说:“奚书记,请您陪我跳个舞如何?”
  奚书记挺起他那军人身材,走到韩菊面前作了个请的姿势,两人握手、搭背、搂腰,象两只鱼儿滑进了舞池。
  “赵科长,”梁玉芝蹲在浴盆边叫醒她,“十五分钟到了,你在水龙头下冲一冲,我给你搓背。”
  赵雪虹说:“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梁玉芝说:“那哪儿成?我的工作就是负责给你们搓背,你不让搓,我不是没有工作了吗?”
  梁玉芝打开了水龙头,用手试好了喷出的水柱的温度,把赵雪虹扶出浴盆。水龙头的喷头比平常用的大,高度也高,全身很多部位被喷着,水温还是有点热,但一会儿就适应了。
  梁玉芝又拿来一种洗头膏帮助赵雪虹洗头发。赵雪虹好象忽然回到了自己的少女时代,母亲在帮助自己洗头发,她那时的头发又黑又长超过了腰际,母亲洗得总是很细心、很耐心、很舒心。
  梁玉芝站在她身边帮她洗头时又唤回了她少女时代的母女温情,她和梁玉芝本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可却是那么亲切、那么温情,她头有点晕,梁玉芝扶她躺在用来搓背的竹床上。竹床很窄,刚够一个人躺下,一头有个隆起的部分,正好作枕头。
  赵雪虹躺在上面很舒适又很解乏,浴后娇弱无力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个依靠。
  梁玉芝用只崭新的、带点热气的新毛巾先清理赵雪虹的面部,先是脑门、眼窝、鼻梁沟、鼻梁、上唇、下唇、两腮、两耳,面部清理既轻柔又到位,赵雪虹的脸部变得更加白嫩。
  梁玉芝换了一个新搓巾,放过赵雪虹的脖子,先搓她的胸部,这种新搓巾是打磨过的,用力搓起来也没有疼痛感。
  梁玉芝在清理赵雪虹的乳房时更是小心,一手托着,一手轻轻地搓,她完全成为人体美的鉴赏家。
  梁玉芝在清理赵雪虹的腋下、大腿根部、臀部、脚趾等部位时,就象清洗自己一样仔细。赵雪虹被她这种敬业精神所感动,轻轻地摸了摸她裸露的手臂,那是一种非常健美的肌肉,梁玉芝这才会心地笑了一笑。
  梁玉芝用香皂把她全身打了一遍,用一块浸水的海绵擦洗了一遍,仔细地不放过任何角落。
  梁玉芝扶着赵雪虹冲洗之后,便让赵雪虹重新躺在竹床上给她按摩。先是从头部开始,然后到脸部、上肢、胸部、下肢、背部、臀部、手、脚。
  梁玉芝采用敲、捶、按、推、刮、划、搬、推、拉等手法,将赵雪虹骨头缝里的疲倦都敲了出来,使她全身处于一种极端放松的状态,有小草随着流水轻轻游动的感觉。新来乍到的陌生、小心、多疑、戒备、孤独、疲倦一扫而光。
  赵雪虹没有吃晚饭便睡了,李秘书来喊她两次,她都谢绝了。
  她取出随身带来的一本《李贺诗集》坐在床上读,读了六七首,困倦便上来了,她放下书,在床上躺好,很快进入了梦乡。
  夜里十点多钟,一阵敲门声将她从甜梦中惊醒,她立即挥去自己的睡眠,要自己冷静,大脑高速运转,她轻轻地问了一声:“哪一位?”
  “我,马华。”
  “马小姐有什么事?”赵雪虹想到下午金项链的事,并不想开门放她进来。
  “牛露来客人了,我到你房里借住一宿。”
  赵雪虹只得起床打开门,见马华长发披肩,只穿着乳罩和三角裤叉,灯光下,就像一条美人鱼。
  她晚饭时又喝了酒,喘气时还有一股白酒的香味,马华脸上平时故意做出的笑容一扫而光,一副不耐烦、不情愿的样子。
  她走进房间,把衣服向床上一仍,倒头便睡了。
  赵雪虹拿了一条被单给马华盖上肚子,轻轻地问了一声:“牛小姐哪里来的客人?”
  “她能有什么客人?孙四海。”
  赵雪虹的心猛地给撞了一下,心里象有许多泡沫忽然就向一个漏洞中消失,滋滋地响着,转眼间便无影无踪,心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怔怔地看了马小姐半天,却什么答案也没看出来,马小姐早已进入了梦想,轻轻发出甜美的酣声。
  “哼、哼、哼、哼……”隔壁忽然传来一个女人性感、淫荡的声音,让赵雪虹清楚了一切,她慌忙回到床上,用被单盖住自己,连头也蒙上。
  那个声音继续响着,象一个下流女人挑逗男人的声音,那种虚假而无耻的声音。
  这房间原来是连通的,后来才用单砖隔成一个个房间,在这样的夜里,隔壁房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那个淫荡的声音一个劲儿往赵雪虹耳朵里钻,再加上两个肉体缠在一起撞动的声音,床发出的有节奏的“吱吱”声,赵雪虹使劲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她感到非常害怕,身体在不断地颤抖;她感到愤怒,这种公然的偷情是多么下流;她感到厌恶,女人对所有不正当男女关系的那种厌恶。她感到那么疲倦,那么失望,那么无望,她恨不得立即消失。
  隔壁的声音变了。“哦、哦、哦、哦……”女人的肉体刚进入兴奋状态的那种声音,而且声音随着兴奋抛物线式的上升越来越高,就象在这房间里发出的声音,赵雪虹终于被这肆无忌惮的声音征服了,她不再捂耳朵,不再蒙头,而是出神地呆在那里,任凭那淫荡的声音在房间内飘荡,眼睛看着夜色中无法看清的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
  “哦…,哦…,哦…,哦…”声音开始拉长,而且带着颤音,女低音变成了女中音,这声音就象在宇宙中传播,没有了时空概念,永远没有尽头。
  赵雪虹已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声音忽然又变了,“啊,啊,啊,啊……”一声连着一声,开始向高音攀登,赵雪虹估计整个院子都会听得见,但院子里静静的,没有其它声音干扰这疯狂的兴奋。
  终于,兴奋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叫喊,喊声向茫茫的黑夜中冲荡,“啊…啊…啊…啊…”赵雪虹被叫得只剩下了身体的躯壳,当这声音戛然而止时,她还没有一点知觉,无法感受自己的存在。
  经过了漫长的死寂之后,赵雪虹才知道自己大汗淋漓,头发、乳罩、内裤全部湿透,她脱去了乳罩和内裤,用湿毛巾把全身擦了一遍,往床上一倒便进入了梦乡。

 
第 6 楼    
 

情人第二章

1
早上八点半,李秘书来敲门,问吃早饭吗?
  马小姐还睡得香甜。赵雪虹只得回答说:“不吃了,谢谢你,李秘书。”
  她拉开行李包,挑出一件学生时代喜爱穿的连衣裙,穿上转了几圈又脱了,她叹了口气,心想这件衣服只能作为心爱之物珍藏了。
  她梳洗完毕,还是把昨天穿的那件衣服穿了。
  李秘书正好又来敲门,赵雪虹伸手拉开门,李秘书细高个儿毕躬毕敬,面带微笑地站在门外,说:“赵科长,孙矿长安排,他送你去销售科上任。”
  赵雪虹说:“好,这就去。”两个人来到矿长室,孙四海正和程矿长、王书记说话,见了赵雪虹,孙四海精神饱满,面带笑容,站起来忙和她握手,赵雪虹握着他的手心里好像有种异样的感觉。
  问候了一阵子,两个人才松开手,赵雪虹又和程矿长、王书记握手。
  孙四海说:“程矿长还要到矿里看看生产情况,我和王书记送你去上班。”
  程矿长过来和赵雪虹握手说:“赵科长,你到了销售科大胆地工作,那几个人都是自己人,也都是摸透的脾气,没有一个瞎捣乱的,保证积极配合你的工作。我下矿了,多抱歉。”
  程矿长文质彬彬,倒该是个做书记的材料,王书记黑国字脸,粗短的身材,当个生产矿长更合适,赵雪虹一摆头,甩开了这些纷乱、多余的思绪。
  销售科在一楼,原来四个人占两间办公室,昨天下午,四个人合到一间办公室,把另一间办公室给赵雪虹打扫得干干净净。
  第一个办公室里没人,只有四张办公桌,第二个办公室放了一个新老板桌,一套新真皮沙发,其它东西也都是新置备的,房间里还飘着一股香水味。
  孙四海说:“来,坐坐,有什么感觉?”
  赵雪虹走过去,一拢衣服坐在了老板椅上,面前的老板桌宽敞铮亮,上面放一部电话、一个新茶杯。
  她说:“感觉太好了,从来也没有这么好的感觉。”
  孙四海说:“其实,你是咱关帝庙铁矿办矿以来,第一任专职销售科长,希望你能在这个位置上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
  王书记也跟着打手势、做表情,表达同样的意思。
  赵雪虹站起来再次握住孙四海的手:“我一定尽心尽力、尽职尽责,决不辜负孙矿长的知遇之恩。”赵雪虹把这几句套话说得很动情,握住孙四海的手又使劲地摇了摇,摇得孙四海心荡神驰,简直难以自控。
  孙四海半天才说:“销售科的四位同志都在会客室等着呢,咱们去给他们见个面,你也想几句新词,发表个就职演说。”
  会客室就在隔壁,和楼上的会客室差不多,周围一溜沙发,四个人都在房间里站着,孙四海几人一进来,四个人一齐鼓掌。
  孙四海说:“大家都坐下,我们慢慢地介绍,还要简单地开个会。”
  孙四海坐在靠北墙的沙发上,王书记坐在他东边,赵雪虹坐在他西边,销售科的四个人一溜坐在靠西墙的沙发上。
  孙四海说:“这是你们新任科长赵雪虹(赵雪虹马上站起来),坐下坐下,一站就行。(赵雪虹向四人点头致意,随后坐下。)赵科长是我高中时的同学,特别要好的同学,没有这个关系也当不了你们的科长。赵科长学生时代就才华横溢,中学时代一直是尖子生,考入省城师范大学,在中学又教了十年书,她一丁点的学问就够你们学半辈子的,她又是凭自己的真才实学来担任你们的科长。所以,在今后的工作中,不要认为她是个女同志,年轻漂亮,文弱可欺,在工作中就瞎捣蛋、出难题,那只能是猪八戒照镜子--自找难看。我再次要求大家,一定要认清形势,摆正自己的位置,发挥自己的作用,作出自己的贡献。我的话完了。”其他几人同时鼓掌,掌声热烈而长久。
  孙四海等掌声结束后说:“请王书记把四位的情况向赵科长介绍一下。”
  王书记站起来,孙四海说:“坐下说,坐下说。”
  王书记说:“这最北边的,是刘志学。”
  刘志学忙站起来,他中等身材,圆圆的脸,上下眼皮稍有些发肿,一笑眼睛就没有了,孙四海却没让他坐下。
  “志学原是咱沙河镇鱼市上第一秤杆子,秤杆子拧得全镇出名,是孙矿长亲自发现这个人才重金聘请过来,一直是咱们销售科的骨干,老黄牛。”刘志学不住地向三位领导点头。
  王书记接着说:“志学,坐下吧。第二位是吴保银,是咱沙河集上的鲜鱼贩子大王,你只要问他一声价,保证能把鲜鱼卖给你,一般的,他的鲜鱼卖完了,别人的鲜鱼才能开市。”
  吴保银中等个偏高,椭圆脸,双眼皮,白皮肤,大背头,眼睛也是有点小,向孙矿长一笑便眯上了眼,赵雪虹却从他眼睛的余缝中看出两道精明的目光。
  吴保银刚坐下,第三位便站了起来,他中等个偏矮,眼睛很大,属于浓眉大眼型的,国字脸,只因长了两只招风耳,算不上美男子。
  他自我介绍道:“我叫张成喜,原来在沙河集上搞市场管理的,是工业公司平调到咱们铁矿的。赵科长以后多关照。”
  上面三人,都是三十多岁的样子,个个精明强干,而且对自己的工作充满了自信,第四位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体发育较晚,人也没有精神,他很紧张地站起来,王书记介绍道:“他叫郭守平,是我外甥。”
  王书记转脸看着赵雪虹说道:“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赵科长发表施政演说。”
  掌声顿时响起来,长久而热烈,赵雪虹第一次品到了做领导的滋味。
  她站起来,气有点喘,脸有点红。
  赵雪虹说:“谢谢大家,刚才孙矿长让我发表施政演说,我就觉得可笑,就我们这么几个人,搞什么施政演说,不让人笑话吗?咱们在一块说说话,让我了解一下情况,比什么都重要。孙矿长、王书记,你们两位大领导忙,你们先回去吧,我们随便说说就行了。”
  孙四海站起来说:“那也好,你们多向赵科长汇报一下销售方面的情况。”
  他走过来和赵科长握手,俯在赵雪虹耳朵上说:“上午,我给你摆个场,给你喝庆功酒。”

 
第 7 楼    
 

赵雪虹俯在他耳上说:“算了吧,刚上任喝什么庆功酒?”
  孙四海贴在她耳上说:“当了科长就该庆贺,这事听我的,定了。”又使劲地握了握手,一摆手出去了。
  赵雪虹又和王书记握手,王书记说:“我外甥和他们三位没法比,你以后要多照顾他,帮助指导他。”
  赵雪虹说:“你放心吧。”王书记双手握住她的手,躬了腰,才告辞。
  赵雪虹还是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吴保银马上把自己一杯泡好的龙井茶端了过去,赵雪虹不习惯用别人的茶杯,忙说道:“我办公室里有新茶杯,让守平拿过来泡杯茶吧。”
  郭守平颠颠地跑出去,拿来杯子用开水涮,会客室里用的是普通花茶,吴保银跑出去把自己的龙井茶叶拿来,比平时多加了一倍。
  郭守平泡上水端给了赵雪虹。
  赵雪虹接过茶杯说了声:“谢谢。”闻一闻,有龙井的清香,也有一股新茶杯的味道。
  赵雪虹说:“刘志学同志,你先谈谈你的销售情况。”
  刘志学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道:“我负责东北军区……”
  赵雪虹打断他问:“什么?你负责东北军区?”
  刘志学忙解释道:“我负责东北几个省市的销售工作,平时就称东北军区,以后不叫了,反正是东北方向来的客人都由我负责接待,去年,我的销售额是700万元,在四个军区中居第一位。”
  吴保银说:“我负责东南……方向的客人,来的客人虽是我负责招待,但我们销售科的几个同志都很团结,都是四个人一块陪客人吃饭,矿上的几个领导有空也作陪,我去年的销售额600万元。”
  赵雪虹问:“你们平时也出去搞销售吗?”
  吴保银道:“平时上门的客人都接待不过来,我们哪有精力出门搞销售?再说一出门就是花钱,孙矿长不提倡我们这样搞。”
  张成喜说:“我去年的销售额400万元。”
  赵雪虹问:“你负责哪个军区?”
  张成喜说:“西南军区。”
  郭守平说:“我负责西北军区,我去年的销售额300万元。”
  赵雪虹讲:“大家的成绩都不错,负责东部发达地区,销售量当然要高,西北欠发达地区销量低也在情理之中。销售科帐目由谁负责?”
  刘志学说:“郭守平平时事务少,就由他来记,财务科那边还有一份,矿长办公室有一份,总调度室有一份,我们的帐是一式四份,决不会出错。”
  赵雪虹想不起来再问什么,便说:“今天,咱们就说到这里,大家各忙各的去吧。”
  刘志学站起来说:“赵科长,今天你第一天上班,俺四人商议好了,想上午请你吃顿饭,给你喝杯祝贺酒。”
  赵雪虹说:“哟,恐怕不行,孙矿长刚才已经和我约好了,上午他请客。”
  刘志学说:“这不妨事,孙矿长到哪个饭店,我们就到哪个饭店,你两边一跑,都圆款了。”
  赵雪虹看他们神情恳切,只得答应下来。
  赵雪虹回到办公室,无事可干,想把这几天的事情给父母说一下,这里有电话,家里却没有电话,心想到晚上写封信吧。
  郭守平站在门口敲门,怀里抱着两本帐本,赵雪虹忙请他进来。
  郭守平拘束地说:“赵科长,刚才您讲话时提到销售帐目的事,去年的和今年上半年的,都在这里,我想请你看一看。”
  赵雪虹心想今上午有事干了,忙说了声谢谢。
  郭守平放下帐本便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赵雪虹说:“你有什么话尽管说。”郭守平哼了一阵才说:“去年的销售额虽说2000万元,但实际到款只有1200万元,还有800万元的帐在外面漂着呢,再加上以前的外欠款,总共外欠款有5000多万元。”
  赵雪虹心想,守平这个人还真有脑子,外表虽拘谨,说话却净往要害说,两句话便让人明白了他所讲问题的严重性。
  赵雪虹说:“你把其他外欠款的帐本也抱过来,让我仔细看看。”
  郭守平出去不一会便抱来了6本帐,放在办公桌上便退了回去。
  赵雪虹看了一上午,一边看,一边往稿纸上记,她把四个“军区”的外欠款都分开了。
  又有人站在门口敲门,是李秘书,赵雪虹忙招呼让他进来,请他坐在对面的转椅上。
  李秘书把一个厚厚的手抄本放在老板桌上,封面上有手写的四个字:治矿方略。字体流畅清秀。
  李秘书说:“这是孙矿长让我送来的,让你有空读读。刚建矿时,孙矿长请国营矿上的冯工程师给写的,孙矿长就是按着上面的路子办矿的。只此一本秘籍,孙矿长请你一定保管好。这一会就别看了,孙矿长让我请你,他这就下楼去饭店。”
  赵雪虹把手抄本放进老板桌里锁好,和李秘书一起出了办公室,刘志学正站在他们的办公室门口,小声冲她说:“你先去,我们随后就到。”
  她俩刚到楼梯口,孙矿长、王书记、程矿长也下了楼,几个人碰了面,程矿长忙过来给赵雪虹祝贺了一番。孙四海说:“我们直接走过去吧,就在门口的饭店。”

 
第 8 楼    
 

赵雪虹和众人走到门前大街时,比第一次走这条大街时另有一番感觉,那时很陌生、很杂乱,满街都是汽车和小姐,就像一个充满暴力、犯罪和黑社会的地方。而现在却顺眼多了,也有心观察街上的建筑,两旁都是新盖不久的二三层的楼房。楼顶上覆盖的都是当地的泥瓦或水泥瓦,平淡无华,一点风格都没有。
  矿门口对面的三家酒店相当气派,沿街的墙上都贴了当时南方才流行的玛赛克,楼为三层,楼顶是平顶。一家叫铁矿酒楼,一家叫关帝酒楼,一家叫矿前大酒店,都是对着铁矿门,发铁矿财的,经营得相当红火。
  一行人走到矿前大酒店,老板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长得身高俊美,机灵和气,跑过来一个人一个人握手,亲切地叫矿长、叫书记,走到赵雪虹面前时,因生人不好意思握手,赵雪虹又不主动伸出手来让他握,他很扭捏的脸上堆满笑容,双手抱在胸前,赵雪虹伸手给他握的话,他会随时握住,不给他握的话,那也是一种尊客的姿态。
  赵雪虹冲他一点头,他忙向赵雪虹鞠了一躬,不住地说:“欢迎,欢迎。”
  进了大厅里,顿觉得凉爽,虽说这里的条件不如万顷楼好,但也干净卫生,充满清新之意。
  四个小姐早迎在客厅里,过来亲热地打招呼,挽着客人的手上楼,但没有人挽孙四海的手,一个年轻漂亮又娴于招待的小姐走到孙四海的面前,只叫了声孙矿长好,做了一个请上楼的姿势,便在前面领路上楼了。
  赵雪虹问:“怎么没人挽你的手?”
  孙四海说:“有你这么漂亮的女人在面前,哪个小姐敢上来献丑?这是他们酒店里的规矩,有女客在,她们便主动回避。”
  赵雪虹心想,看来我该挽孙四海的手,她不愿这样主动热情地去做,她还接受不了小姐们的这种服务观念,更不会像小姐那样去干。
  上了二楼,能清楚地看到关帝庙矿的大门和办公楼,进了最东边一个大头房间,马小姐和牛小姐正满面春风地在里面等着。“欢迎,欢迎,欢迎孙矿长大驾光临,欢迎程矿长大驾光临,欢迎王书记大驾光临,欢迎赵科长大驾光临,欢迎李秘书可爱的小白脸弟弟。”
  两个人逐一握手,李秘书故意一使劲,马小姐疼得喊了半天。
  孙四海对赵雪虹说:“今天本来是我做东,可马小姐今天非要请客,在办公室里给我泡了半天,没办法,我只得让她先请,我请你的事改在明天。”
  赵雪虹忙说:“那客气什么?谁请不是吃。”可她心里咯噔一下,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原来她心里很希望孙四海专场给她祝贺一番,那才是很快意的事。
  她看马小姐满脸的兴奋,但她仔细地观察一下见马小姐要比牛小姐大两岁,皮肤的白嫩也差一点,神情上也不如牛小姐天真可爱,更不像牛小姐的眼神那样勾魂,所以孙四海昨天晚上选择了牛小姐而没选择她。
  赵雪虹心里不免产生一阵快感。马小姐好像能看明白她心里正在想什么,猛伸手握住她的手,俯在她耳上小声地说:“赵科长,今天虽说我请客,可是牛小姐我们俩的心情,专门给你祝贺的。怕请你不来,专门让孙矿长约你来。”
  赵雪虹笑着说:“我有那么难请吗?你是我们的客户,以后你请我,我请你的事常有的,哪用费这么大事,以后有啥事直接给我说。”
  孙四海说:“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咱们开席。”
  一个小姐过来给赵雪虹倒上剑南春,顿时一股异样的酒香,再看桌上的菜,四荤四素八样凉莱,除一样大虾、一样猪蹄外,其它六样都叫不出名。
  王书记说:“马小姐,这一定是你亲自点的菜,都这么阳气十足,吃了恐怕受不了。”
  马小姐一笑说:“孙矿长和你们几位矿领导整天忙得没白天没黑夜,多补补是应该的。”
  赵雪虹大致听明白了他们说话的意思,吃菜只吃素菜和自己认得的大虾和猪蹄,其它一概不吃,而王书记最爱吃她不吃的东西。
  有一样荤菜转到面前,马小姐热情地请她吃,她悄声地问马小姐:“这是什么东西?”马小姐说:“驴阴,就是母驴的那玩意。味道挺好的,营养价值也高,还有健身、美容功能。”
  赵雪虹一阵恶心,胃里的东西差点吐出来,她端起酒和孙四海碰了一杯,又分别与王、程、李各碰一杯,才总算把胃中的恶心压下去。
  王书记向程矿长说:“现在人越活越精明,吃东西也越来越嘴刁。改革开放之前,买肉是专买肥的,平时吃不上肉,吃顿肥肉解馋。改革开放之后是吃瘦的,瘦肉好吃。现如今流行吃骚的,吃啥补啥。哪来的这么多玩意儿?孙矿长,现在村里流行一个故事你听说过吗?”
  孙四海刚陪马、牛两人喝了酒,正想歇一会,忙说:“讲讲,给
大家助助兴。”
  王书记讲:“有一次,县里、镇里有个检查团到村里检查工作,刚到村口,地头的几头母牛吓得就跑,一群羊见了,问母牛跑什么,母牛说镇里干部来了,吹起牛皮来不要命,还不被他吹死。公羊一听,吓得也跑,牛问它跑啥?羊说县里干部最爱吃羊球,不跑还能有个好?县里、镇里干部见牛羊都跑了,便扫兴而归,村里的干部便到一个村民小组长家里,组长家里的鸡见了,越墙而飞,向村后逃去,到天黑时还不敢回家。最后,大家一致推荐一个最小的鸡到家看看干部走了没有。小鸡吓得难受,从阴沟里悄悄进去,组长老婆刚解完小手,被小鸡伸头看见了,小鸡吓得就跑。其它鸡问情况怎么样,小鸡说:‘可不能回去,村干部吃不上鸡馋得正流口水呢。’”马、牛两人喜得拍巴掌,站起来各给王书记敬了一杯酒。
  这时上来了两盘热菜,小姐报菜名说:“红烧牛鞭、清炖羊球,请大家慢用。”酒场上顿时又是一阵笑声。
  程矿长说:“王书记的嘴真是金口玉言,说啥来啥,可惜镇里县里干部不在,咱们就替他们受用吧。”
  上菜的小姐过来对赵雪虹小声说:“刘科长他们在C号厅,让你在这里喝着,待会再过去。”
  赵雪虹小声说:“谢谢。”
  马小姐忙着给孙四海夹菜,问孙矿长香不香,孙四海吃得肉塞满口,好一会才咽下去说:“这玩意不香,但鲜得很。这玩意不能在冰箱里放,一放啥味都没有了,鲜的才有味道。大家吃,这个就非常鲜,炒得火候也好,八成熟,再熟了也没味道,没营养了。”马小姐又夹了一块肉让他吃,牛小姐也夹了一块羊球放在赵雪虹面前的盘子里,小声地说:“你大胆地吃,啥事也没有。”
  赵雪虹看着那白白可可的东西,实在难以启齿,便说:“我出去有点事,回来再吃。”赵雪虹出门到了走廊上,见刚才吃饭的房间门上写着个A厅,依次B厅、C厅,与万顷楼的文化氛围相比差了好几个层次。
  她到了C厅门前,推门一看却惊呆了,刘、吴、郭、张四个人每
人搂着一个小姐,正边亲边摸,有一个小姐的上衣给解开了,乳罩给掀了上去,两个乳房在外面鼓着,刘志学一手抓了一个。
  十六只眼睛同时盯着她,所有的动作都定格在那里,赵雪虹认出是刚才迎他们上楼的几位小姐,她随手一关门退了出去,身上的血向心中倒流,致使心脏猛跳不止,头脑里只觉嗡嗡直响,街上的噪音也极为刺耳。
  背后的门开了,一阵女人的脚步声走了过去,背后刘志学说:“赵科长,赵科长,请你进屋里说话。”
  赵雪虹转脸见人都站在门口,极为恭敬,忙说:“大家都进去,大家都进去,没想到打扰了你们。”
  刘志学说:“我们这些人都没水平,你可别给我们一样,觉得你得晚会过来,早知你来,我们哪敢做那事?”
  大家请赵雪虹上座,赵雪虹只得坐在正南面对门的位置上,顿时感到了孙四海坐在首席上的自豪和自足。
  桌上的菜还一筷未动,酒也未开,刘志学忙站起来给她倒酒。
  赵雪虹说:“怎么把小姐都赶走了,喊一个过来,倒酒倒水。”郭守平忙开门出去,喊了一个年龄十五六岁的小姐,站在席口的位置上,倒酒倒水。
  赵雪虹说:“第一天上班就和大家一聚,实在是件高兴的事。不过,今天大家太客气了,我没来,大家酒没喝,菜没动,这不是把我当外人看了吗?以后不要这样,生活上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玩的玩,八小时内是工作关系,八小时外便是朋友关系。”四个人猛着鼓掌,倒水的小姐也随着鼓掌。
  赵雪虹感到背上有点热湿,便一举酒杯说:“来,还是按咱们关帝庙的规矩,先干三杯再说。干!”赵雪虹一席话让刘、吴四人心里宽松了许多,赵雪虹的话不着痕迹便化解了他们心中的千斤重担,看来知识分子都是工于心计的人,说话、做事都是深藏不露,刚才猛一开门,肯定是想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果然叫她看见了各位的丑态,在她面前一下子矮了半截,以后可要处处提防着。
  赵雪虹一提喝酒,大家的种种想法便烟消云散了,感到肚里的酒虫全昂起了头,像蛇一样张开了嘴,伸手握杯举起,请赵雪虹先喝,大家再痛饮。
  连喝了三杯酒之后,赵雪虹感到酒的味道不错,看酒瓶时,酒贴上写着青莲宴酒,刘志学忙介绍说:“这就是咱湖陵县酒厂产的酒,全是用湖中的莲籽酿成的,每一瓶二十多块钱呢。”
  赵雪虹感到确有一股莲籽的清香留在舌头和喉咙里。再看桌上的菜,尽是鸡鱼肉蛋四季家常菜,颜色搭配、造型上都很讲究,给人爽心悦目之感,便有了食欲,她动筷夹菜吃。看大家总是等她先夹菜再夹菜,马上提议说:“这样不行,大家要吃菜一块吃菜,要喝酒一快喝酒。”
  赵雪虹看到倒酒水的小姐只看着他们吃喝,便说:“这位小姐,不要拘束,一块吃菜喝酒吗?喝点酒也没关系。”刘志学忙说:“孙小姐,赵科长说了,你就一块喝吧。”
  孙小姐忙站起来说:“谢谢各位,谢谢赵科长,我每人敬大家两杯。”
  刘志学忙说:“那不行,那不行,我们还没给赵科长敬酒呢,你怎么能先敬酒?我们先敬,你再敬。”
  孙小姐说:“那好,我先陪大家喝一圈,你们再敬酒如何?”刘志学说:“那可以,那可以。”
  孙小姐站起来说:“赵科长,我先陪你喝一杯,祝你事业上大展宏图,生活上幸福美满,身体健康,永远美丽。”
  赵雪虹心想,刚才真还小瞧了她,忙说:“孙小姐真是位才女,还是我们孙矿长的本家,我一定陪你喝这杯。”赵、孙两人一饮而尽,都拿着空杯让对方看。
  刘志学俯在赵雪虹耳边说:“你不要说她是孙矿长的本家,上一次孙矿长气得差一点把桌子掀了。”
  赵雪虹忙小声说:“我刚来,好些事不知底细,你该提醒我的,早提醒我。”
  刘志学受宠若惊,脸上顿时起了一片红云。孙小姐又端起了一杯酒说:“赵科长,酒要成双,我再陪你喝一杯。这次我先饮为敬。”赵雪虹忙喝了第二杯,心想这孙小姐虽说挺文静,个性还不小,刘志学不让她先敬酒,她变着法儿还是先敬了,看来脑子还挺好。便问道:“孙小姐,你什么学校毕业的?”
  孙小姐说:“我上到初一就‘毕业’了,学校乱哄哄的,我不想上,今年一放暑假,我便跑到这里来打工,结识了刘科长,还有矿上的一些朋友,他们都对我很关心,我工作挺高兴的。”赵雪虹不知怎么心里一酸,对孙小姐也产生了一种爱怜的心情,忙挥手赶走这股愁绪,对孙小姐说:“你继续进行吧。”
  孙小姐陪了一圈,连喝了十杯酒,菜没吃一筷,只喝了几口水,赵雪虹忙劝她吃菜,她只挑些清淡菜吃。
  刘、吴等人轮流敬酒,每人都给她端了两杯酒,她都是心安理得地接过来喝了,八小时外是朋友的话好像无法兑现。
  她想起来昨天在万顷楼喝酒时的喝法,便要来一个玻璃杯,满满地倒了一杯酒,足有三两,赵雪虹说:“我喝这杯酒,然后给大家各端一杯,都不超过我如何?”有人说海量,有人说支持,有人喊好,有人说赵科长手下留情。
  赵雪虹又说:“不过,按当地规矩,我在喝酒之前先要给几个老大哥端两杯请示酒。”
  她又拿过来两个玻璃杯,各倒了三分之一,先端给刘志学,刘志学接过来便爽快地喝了,吴保银、张成喜都是如此,郭守平年龄比她小,便免了。
  赵雪虹站起来说:“以后的工作还要靠大家来支持,在一块工作,言差语错的时候谁也免不了,我满心满意一杯酒,什么心情都在这里了,以酒表心。”说完,便端起杯一饮而尽,酒桌上顿时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赵雪虹第一个给刘志学倒酒,倒了半杯时刘志学便喊好,赵雪虹一边看着刘志学笑,一边继续向杯中倒酒,刘志学说:“赵科长你饶了我吧,我酒量实在不行。太多了,太多了。“刘志学伸手要抓酒杯,赵雪虹说:“别动,你自己拿了喝了不算。”刘志学只得又摆头又叹气,赵雪虹直倒到离杯口还有一米粒高才停下来,双手端给刘志学说:“怎么样,比我的少吧?这也是我实心实意敬你的。”刘志学忙接过来喝了,就象倒凉水一样爽快。
  赵雪虹接过空酒杯说:“对不起,志学哥刚才是站着喝的,按咱们当地的规矩,站着喝了不算。还得再喝一杯。”
  刘志学说:“我喝领导的酒,哪能坐着喝?别倒了,我马上就得晕,一晕就出洋相。赵科长你手下留情,点到为止吧。”赵雪虹倒了半杯便停下了,刘志学想说什么,她又向里面滴了一滴,满桌人都笑,刘志学不敢再说话。
  赵雪虹说:“我刚才说,八小时外都是朋友,谁站着喝都要罚酒。志学哥,酒场上的规矩不能乱,你带个好头。”
  刘志学说:“既然赵科长看得起我,我就带个头。”刘志学接过酒,在椅子上坐好,把半杯酒又象倒凉水一样倒进口中。
  赵雪虹带头鼓掌。其它人一样,都喝了差一点就满的一玻璃杯酒。
  给孙小姐倒酒时,赵雪虹手下留情,想倒多半杯,其它人说啥不愿意,郭守平说:“赵科长,你现在同情她,等她发挥时可不同情你,被她灌得趴桌子底下就不好了,我们几个人都上过她的当。农夫与蛇的故事可不能忘啊。”
  孙小姐虽不说话,却不住地用弱小的拳头击打郭守平的胳膊,郭守平忍受着,坚持把要表达的意思说完。
  赵雪虹说:“那好,男女平等,不过,这个桌上就我们两个女性,还是要照顾点。”赵雪虹留了两米粒的距离,孙小姐站着接过酒,张开嘴慢慢地向嘴里倒,身子慢慢地向下坐,身子坐下来,酒正好倒干,惹得满桌人鼓掌。
  刘志学吩咐上热菜,孙小姐出去安排了,一会的功夫便端上来一大盆羊球,赵雪虹手一指说:“这个菜端下去,以后我在场,一律不准上这玩意,都换成龙虾、湖鱼之类时鲜、野生的东西。”刘志学忙挥手让孙小姐端下去,亲自下楼到厨房重新点菜,他原先点的热菜和大菜全是壮阳之物,光想自己了,没想到惹得赵科长不高兴。这头一件事办差了,吴保银、张成喜不知怎么进谗言呢?所以,他象办错了一件大事,到了厨房把厨师没头盖脸训了一顿,把菜的质量、口味、色道轮个批评了一番,让他们重新做鲜鱼、湖味之类的菜。
  厨师后来想明白了:可能是刘科长经常吃这类东西,吃腻了,想换换口味。其实,做湖味正是大厨的拿手好戏,他先抓了半盆大龙虾,洗净,用快刀斩去半个龙虾头,那里正是龙虾的腔肠部分,用佐料腌好,放在火油上一烹,虾肉鲜嫩,口味又好。清蒸了一条草鱼,红烧了一个花脸鱼块,上面放着鲜嫩的大茴香,爆炒了一个蟮鱼片,红烧了一个大黄鮥鲶,又做了个鲫鱼喝饼。
  几道菜源源不断地送上来,赵雪虹吃着不断赞美,酒也不喝了,劝着其他人多吃,其他人也忽然变成了湖味的爱好者,吃得脸上、手上都是油。张成喜突然说道:“赵科长,咱别光吃湖鲜,再让我来点山味如何?”
  赵雪虹刚一点头,张成喜便抽身出了门,刚才让刘志学拿了个头功,下面他也要表现一番。张成喜下去点了一个山鸡炖蘑菇,一个红烧鹧鸪,一个油炸腰果,一个乌鸡粉条。第一个菜上来时,大家都伸着筷子请赵雪虹先尝,赵雪虹夹了块山蘑菇放入口中,感到别具风味,口感又好,忙夸了声“好。”
  张成喜忙说:“这山蘑菇药用价值更大了,能清理肠胃,排除体内毒素,美容养颜,一身轻松。再加上这山鸡纯野生,纯天然绿色食品,更是营养丰富,益寿延年。”
  赵雪虹说:“既然是这么好的美味,大家一齐品尝。”
  张成喜高兴得满脸通红,刘志学却气得不住地翻白眼,赵雪虹吃了块山鸡肉,果然胜于一般鸡的味道。
  这时李秘书推门进来,笑着对赵雪虹说“孙矿长让我喊您呢。”
  赵雪虹对张成喜说:“你下去要碗饭来,我吃了再去。”张成喜问:“赵科长是喜欢吃水饺还是吃面条?还是喜欢吃米饭?”
  赵雪虹说:“我喜欢吃面条。”
  张成喜说:“他们这里有手擀面,我让他们下碗葱花手擀面如何?”
  赵雪虹刚说了个好字,张成喜便高兴地一遛小跑下了楼。
  刘志学拉着李秘书坐到张成喜的位置上说:“李秘书来了,得喝几杯酒再去。”
  李秘书说:“正好,好长时间没和各位哥哥喝酒了,我每人敬两杯酒如何?”刘志学说:“那哪行,你是矿办秘书,是孙矿长手下的大红人,又是我们的领导,哪能让你给我们敬酒?我们每人给你敬两杯酒才对。”
  李秘书说:“哪有领导?咱矿上只有矿长、书记才是领导,赵科长也是领导。谁也别敬谁了,我进行一圈如何?”李秘书自己喝了一满玻璃杯酒,又喝了一小杯酒,给每人端了一满杯。
  张成喜这时把葱花手擀面端来,上面一层香油花和青葱叶,看着便馋人。赵雪虹尝了一口面条,非常筋硬,一会便把面条吃完。
  张成喜问:“赵科长还要不要再来一碗?”赵雪虹说:“我吃饱了,我过去就不过来了,你们几个尽情地玩,把刚才的四个小姐喊过来也可以,别让她们生我的气。”
  几个人忙乱摆手,口里说:“哪里、哪里。”赵雪虹与他们一一握手,才和李秘书一起出了房间。
  进了A厅,孙四海正要和马华喝交杯酒,孙四海眉间显出一丝尴尬,伸手示意赵雪虹坐下。赵雪虹猛感到心中有一种麻痛和酸楚,孙四海周旋于牛、马两人的石榴裙之间,自己明显地被抛在一边。马华今天备下了一桌壮阳酒席,现在又喝起了交杯酒,已发起了贴身进攻,眉目之间洋溢着青春少女志在必得的成就感。难道自己是人老珠黄、残花败柳,无法再激起孙四海昔日的激情?
  赵雪虹的心情正要一落千丈时,马华的说话声猛地将她的思绪打断,马华说:“喝交杯酒有讲究,不能象你昨天晚上和牛露喝时,圈着胳膊就喝。两个人要右手端杯、左手相握,四目相对,慢慢地弯过来,两人昂头喝下酒,酒杯一对看心诚,然后再慢慢地松开手。”两人喝完交杯酒,酒桌上掌声雷动,牛露却没好气地顶了一句:“看来马小姐真不亏是风月老手,在外面实践了不知多少回,到孙矿长身上总结经验来了。”孙四海忙叉开问赵雪虹:“大家喝酒都非常尽兴,赵科长怎么出去这么长时间?”赵雪虹说:“今天是马小姐专门为你备的交心宴,我参加不参加都无所谓,再说我也有其他原因,我们科里四个同志也在这个饭店里吃饭,我过去看了一下。孙矿长喊我有什么吩咐?”孙四海说:“这时喊你还有什么事?喝酒啊。”赵雪虹说:“我在那边酒也喝了,饭也吃了,再吃再喝实在没有什么味道了,再加上我身疲力倦,我先回去休息一下行不行?”孙四海说:“那有什么不行的?只想陪你喝杯酒,没有尽兴。”赵雪虹说:“有马、牛两小姐陪着,什么兴尽不了。失陪了,各位,请见谅。”赵雪虹又伸手和王书记、程矿长、李秘书握了下手,才飘然而去。

 
第 9 楼    
   赵雪虹走进孙四海的办公室,王书记、程矿长正陪孙四海闲扯,见她来忙起身告辞。
  赵雪虹觉得脸上微微发热,忙说道:“您们继续谈,我只是送个材料。”
  程矿长说:“我正好要到井下去看看。”
  王书记说:“我要去开个小会,你陪孙矿长说会话。”两个人和赵雪虹握握手便走了。
  赵雪虹把一叠文稿放在老板桌上说:“这是销售科最近一段时间的工作计划,我先打了个草稿,请你审定后再正式实施。”
  孙四海笑着说:“既然让你当科长,销售科的事你就全权处理,何必费心劳神地写什么计划来让我审批?我的水平哪能和你比,你让我来改你写的计划,岂不是让学生教老师?”
  赵雪虹说:“这个计划是我根据你给我的那本《治矿方略》的精神起草的,里面有些政策性的东西,须你同意了才能执行,或是经过矿长办公会研究了才能定下来。”孙四海一看封面,是《关帝庙铁矿销售科关于催要货款的计划》,字迹娟秀,人字同美。他浏览了第一页,便被计划的内容吸引住了,惊道:“我们的外欠款这么多?5000多万元,比我们一年的产值还要高。李秘书!(李秘书应声进来。)给赵科长泡杯龙井茶,其他人你全挡着,不要让他们来找我。(李秘书出去泡好茶,双手端给赵雪虹,便躬身退出。)你慢慢地喝茶,我把你这个计划一气看完,我们再讨论。”
  赵雪虹微微一笑,便看手里的茶杯,茶叶是浅浅的一层碧绿,慢慢伸展开的茶叶只有两个叶尖,茶水开始变得浅绿,一股清香沁人肺腑,赵雪虹是第一次喝这么好的茶,她在茶香中呷了一口,只觉微苦中有一股清香,再喝一口便感到了茶水的甜润。赵雪虹想到孙四海喝茶时,一口气便能喝下一大杯,不知道他品的茶是什么味道。赵雪虹再看孙四海看文件的样子,急急地一页一页往后翻,猛然又翻到前面看。赵雪虹想起高中时有一次单元语文考试,孙四海第一个交卷出去了,考试结束时又匆匆地跑回来,原来试卷背面的题目他忘了看了,只说这次考试很简单,和别的同学一对题,才知道背面还有试题。老师给了他三十分钟的时间,结果他超常发挥,考了91分,成为他语文考试中的最好成绩。
  孙四海看完后说:“雪虹,这个计划很好、很新、很及时,有巨大的经济价值。不过,你让这四个人出去要帐,他们可只会吃喝玩乐,从没有出门见过世面的人,他们能办成事吗?”
  赵雪虹说:“所以,我在计划中想请财务科里抽四个人配合他们。”
  孙四海说:“对对,我忘了你说的这一节了。”
  赵雪虹说:“这次让他们出去,只是做一些前期工作,让他们核实一下所欠帐目和欠帐企业的情况,催要一下或打个还帐计划,将我们的外欠帐情况摸个底。为防止他们做错事,我们不给他们开介绍信,而是开个授权书,写明他们只负责催要帐款,没有任何其他权利,出了任何问题都由他们个人负责。为使这次催要帐款工作富有成效,所以制定了奖励办法,这完全符合国家的改革开放政策。”
  孙四海问道:“按要来货款的1%提成是否有点高?5000万元的提成就是50万元,够他们一辈子吃的了。”
  赵雪虹说:“你刚才不是还怀疑他们的能力吗?他们每人能拿到2万元的提成就不错了。假如我们能花50万元把5000万元的货款要回来,那何乐而不为呢?那可以说是最低的成本代价了。”
  孙四海说:“既然这样,你作为科长的提成就不应该是0.5%,大家都应该一样,我拿1%,你拿1%,他们也拿1%,这样才合情合理。”
  赵雪虹说:“我刚才不是说过吗,这些政策性的东西,还要你们老板定。”孙四海说:“好,就这么定。李秘书,立即通知程矿长、王书记召开矿长办公会。雪虹你也参加,算列席会议。”
  赵雪虹说:“孙矿长,我就不参加了,我要说的东西都在这里,我在场反而不利于他们发表意见,我走了。”赵雪虹站起来把手伸给他,这时他们无需握手,可赵雪虹来时想好了,一定和孙四海握下手,让他了解她的心情,使他下定决心。
  孙四海看着赵雪虹伸过来的手,这只白玉石般的手他虽握过几次,那都是社交中应有的礼节,而这次握手却是意外之喜。他表决心似地说:“你放心吧,我一定支持你打赢这一仗。“
  赵雪虹使劲地去握孙四海的手,就象握住一块铁石。
 
第 10 楼    
 

赵雪虹下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虽说不渴,仍泡了一杯茶,她的茶虽也是龙井茶,但展开后是三个叶尖,还有的是四个叶尖,看来茶与茶的区别大很了。自己做了十年教师,买茶都是茉莉花茶叶,从来没想到过红茶与绿茶的区别,更没想到二尖与三尖的区别。自从到关帝庙矿之后,吃的每一顿饭不但是以往没见过的,许多茶想都没想到过。过去做教师时,每天早上六点就要起床,夜里十一点才批改完作业,而现在六点起来,院里空荡荡无有一人,夜里十一点时,人还泡在灯红酒绿的舞厅里。过去就象牛一样在田野劳作,而现在就象骑马一样快活,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许多教师削尖了脑袋,钻窟窿打洞千方百计想跳槽。
  她抽出那本《治矿方略》静下心来再读。这本书一是写得很浅显,作者是针对孙四海的文化水平来写的,非常直白。但在一个月之前,赵雪虹向孙四海谈起这本书时,孙四海说:“实话告诉你,我建矿并没有按这本书干。按这本书来,乡镇企业哪辈子也建不成这样的铁矿。其实,我的建矿图纸和设计都是从国营铁矿的技术人员手里买来的,只是正常价格的二十分之一,许多设备都是国营矿上的干部、职工偷运出来卖给我的,施工中的技术问题直接从国营矿上请人来就行了,完了事塞个红包,咱们的铁矿简直就是他们的第二产业,许多人靠咱们矿发了财,咱也靠他们的腿搓绳建起了矿。现在咱们用的配件,都是直接从他们矿偷运出来。西边还有个矿山设备配件厂,就是把从矿上偷运出来的配件改漆之后再卖给矿上。这就叫靠山吃山,靠矿吃矿。”
  赵雪虹猛然心里噗噗跳起来,自己花费三个多星期写出的这个催款计划完全是根据《治矿方略销售篇》制订的,会不会太学生气、小儿科,在矿长办公会上一票否决?或是在会上勉强同意,这个人提个意见,那个人提个意见,七改八改,让人无法实施。这毕竟是自己上任后办的第一件事,批准批不准等待着领导的判决,因而心跳速度加快。
  刘志学忽然进来,手里拿了半包茶叶,说是客户送给的,分一半让赵科长品尝。赵雪虹打开一看,见也是龙井,成色和孙矿长的差不多,便将原来杯里的茶倒掉,捏了一些放在杯里说:“我尝尝就行,下余的你带回去。我这里有茶叶,喝什么茶叶不都是一个味道。”
  刘志学说:“半斤茶叶有什么?也不是我花钱买的,都是业务上用的。”说着便拉开抽屉放进去。
  赵雪虹只得谢谢,见刘志学转悠着不走,便问道:“志学哥有事吗?坐下,有什么事尽管说。”
  刘志学便坐在对面的转椅上,赵雪虹希望他有话短说,可别说起来没完。
  刘志学说:“其实,咱们销售科自矿成立以来,一直是在矿上叫得响的科室,每年都是先进集体,我和张成喜都是先进个人,而且年终的奖金也可以,虽不能和下井的工区比,但在地面上的科室中是第一流的。咱虽不能说革命小酒天天醉,起码三天两天喝一场。销售科是个人人眼红的地方。”
  刘志学停顿下来,他关子卖得不短,看来他要把事说完,非说得两嘴角都是沫子了。
  赵雪虹说:“这都是你们几个工作的成绩,也是你们能力的体现,别人干你们这个差事,不一定都干得这么好。”
  刘志学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想在你面前摆功卖好,我是说咱们销售科今天的局面来之不易,矿领导很满意,咱们很知足,客户常夸咱,三美齐备,咱还想什么?”
  赵雪虹警觉起来,急问道:“志学哥,你听到什么话?有话直说,不要绕弯子。”
  刘志学脸一红说:“听说咱们科室的人要到外地去催款。这不是自找麻烦吗?咱们平平安安地干工作不好吗?干吗要出去冒这个风险,要不来款怎么办?咱们这些年的成绩不全砸了吗?”
  赵雪虹心想,平时真小看了刘志学,矿长办公会正在研究的事情,他竟知道了,看来是山有山路,水有水道,以后啥事不能想简单了。
  赵雪虹喝了半杯茶问:“你的意思是外面欠咱的5000多万元货款就不要了?”
  刘志学说:“哪能不要?人家买咱的东西能不给钱吗?我的意思是不必到外地去催要。”
  赵雪虹说:“有的都欠两三年了,还有的更长,人不见人,钱不见钱,就这么傻等着?”
  刘志学说:“当然不能这么傻等着,我是说是否还有什么更妥当的法儿。”
  赵雪虹说:“你有什么更好的法儿吗?讲出来咱们听听。”
  刘志学说:“我哪有什么更好的法儿,我是说咱这不是自己找麻烦吗?”
  赵雪虹心想已没有什么好话给他说了,便说:“更麻烦的事还在后头呢?谁销出去的货款如果要不回来还要追究谁的责任呢!志学哥,你的外欠款最多,责任可不小,麻烦也不少。”
  刘志学说:“好好的,怎么忽然变成这样呢?”
  赵雪虹说:“怨天怨地都没有用,回去好好想想用什么法子要钱吧。”
  刘志学讪讪地走了,他第一次从这妖精似的美人后面看到一个刚毅的女人的影子。
  吃中午饭时,李秘书喊她到矿前大酒店吃饭,赵雪虹的心开始七上八下的,开矿长办公会都是李秘书搞记录,她想问问会议情况,张口时又觉不妥,只得默默地跟着到了饭店里。

 
第 11 楼    
  还是在二楼东头的A间,原来是工业公司经理吕冠群来矿上闲玩。
  吕冠群新理的平头更帅气,小眼睛常向天花板上乱瞅,见了赵雪虹,忙站起来和她握手,他一个小手指暗藏在手心,握住手时便在赵雪虹的手心里轻轻地划。
  赵雪虹心想这公司大经理也不是什么好角色,便问道:“吕经理,陈静怎么没和你一起来,你们俩成双成对的,就象一对小鸳鸯。”
  吕冠群忙说:“我的好姐姐,你可别说这种话,要是谁传到奚书记的耳朵眼里,剥不了我?我在她眼前,一点歪心孬意都没有,此心上天可以作证。”
  王书记笑着说:“吕经理,你这是越描越黑,越解释说明越有问题。就你这种馋嘴猫,一有机会还不偷食吃。”
  吕冠群说:“孙矿长,看来你们关帝矿的闲酒喝不得。你看看,这男的女的都对着我来。”
  孙四海说:“现在是改革开放的年代,酒场是最开放的领域,政治笑话、社会笑话、人身笑话都可以讲,给你这大领导开句玩笑,说明你团结群众,没有架子,平易近人,干群关系融洽,是雷锋式的好干部。”
  王书记附在吕冠群耳朵上问:“吕经理,听说陈静过去是你的人,被奚书记看中了,你便送给了奚书记。”
  吕冠群一拍桌子道:“谁这么胡说八道?这样的谣言也能造出来,这种人改行搞发明创造多好,说不定能搞出个五大发明来。”
  李秘书说:“吕经理,什么事说出来大家听听。”
  吕冠群附在王书记耳朵上说:“陈静原在码头上跟她爹当会计,后来被奚书记发现了,调到公司来当现金会计,这都是我进公司当经理之前的事。怎么能说先是我的人又送给他呢?你听谁说的?说出来,我非灭了他不可。”
  王书记说:“这事到此为止吧,算我没说,你没听,咱喝酒。”
  正好凉菜上来,一盘花生米、一盘黄瓜、一盘狗肉、一盘烧鸡。孙四海说:“今天咱没外人,不讲形式,光讲实惠。赵科长给我推荐了湖鲜和山味套餐,说是别具风味。今天咱们一拉就响。”
  孙四海倒了一个满杯,先放到吕冠群跟前,吕冠群说:“别让我喝这么多,今天我一肚子气,说不定喝醉发酒疯。”
  孙四海说:“你没听说一醉解千愁,多喝点回家一睡,第二天啥事都忘了。”
  吕冠群说:“好,听四哥的话没错,一醉解千愁。”
  吕冠群一挺脖子便把一玻璃杯酒喝了下去,孙四海又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吕冠群忙说:“怎么又来一杯?刚才不是说过一个当俩吗?”
  孙四海说:“谁说一个当俩,好事成双嘛,喝俩。”
  吕冠群只得凑两气喝下去。
  王书记请他吃黄瓜,吕冠群说:“最近黄瓜可不能吃?”
  王书记问:“黄瓜又怎么了?没得什么疯瓜病吧?”
  吕冠群说:“说是有个种黄瓜的女人,不知是离了婚,或是丈夫出了远门,心里渴得冒烟,有一天摘黄瓜,看见黄瓜的样子忽然心里发痒,便蹲在黄瓜地里用黄瓜干了起来,干了一根不过瘾,便换另一根,一筐黄瓜干了遍,结果大出血送进医院去了。”
  孙四海说:“你真是喝两口猫尿便胡说八道,吃饭的时候怎么能讲这么恶心的笑话。李秘书,马上把这盘黄瓜撤下去。吕经理得罚酒两杯,下不为例。”
  其他人都说要罚酒,吕冠群只得认孬:“好,好,我甘愿受罚。”他端起放在面前的玻璃杯一饮便是半杯,拿起筷子便夹花生豆。
  王书记附在他耳上问道:“吕经理,这花生豆是否还有啥故事?”
  吕冠群差一点呕出来,用筷子指着王书记道:“你不要胡说,不然也要罚你两杯。”
  吕冠群刚才喝酒时,小迷缝眼向赵雪虹亮出了一道嘲弄的目光。赵雪虹心想他讲的故事是否有意捉弄我?便想整他两句。
  孙四海忽然附在她耳边说:“雪虹,你提的建议矿长办公会已经通过了,并且对你的提议高度评价。还把你的提成由0.5%提到1%。李秘书正根据你的计划起草文件,以矿文件的形式下发,财务科的四个人已经挑好了,下星期就可以向你报到。”
  赵雪虹看到他那黑里透红的脸膛,心里阵阵热浪升起。她在桌下抓住孙四海的一只手不停地揉着,眼里的柔情简直要把孙四海溶化掉。孙四海倒了两满杯酒,说:“来,我们同干一杯。”
  赵雪虹端过玻璃杯,和孙四海轻轻一碰,便把一杯酒喝了下去,赵雪虹被堵住的胸口好受了些,酒,有时也能让人冷静。
 
第 12 楼    
 

赵雪虹睡了半小时午觉,便换了件轻薄的连衣裙到楼下上班,她泡了一杯刘志学送给她的龙井茶,闻着茶香,便觉得酒后舌涩喉干的不适慢慢地消失,吹着呷了一口,便觉得茶香口喉,神清气爽。
  赵雪虹心想,既然催款计划通过了,就要制订工作方案。一是由郭守平系统介绍欠款情况,搞成一个明白帐;二是明确各催款小组的任务;三是制订出发路线;四是互相探讨催款的有效办法;五是明确工作纪律,每个人只是去催款,无权减免任何债务,否则个人负全部责任;六是出差补助问题。
  赵雪虹一边想,一边把有关事情记下来,刚想在每条后面再分一二三,忽然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哟,一看人长得这么漂亮肯定是赵科长了,工作还真积极来,这一个楼只有你一个人在上班,不过工作积极得积极到地方,不然话就闹乱子。”
  赵雪虹被这一顿不咸不淡的话说得满肚子是气,她打量了一下门口站着的这个女人,三十多岁,红里透白的皮肤,中等个,微胖,两个乳房下垂,腿有点小八字。再看脸膛,眼睛不大,鼻子不高,嘴巴不小,猛一看象刘志学的妹妹或姐姐。
  赵雪虹问:“你是谁?站着说话不腰疼,有事过来坐下说。”那女人果然笑眯眯地走过来,把椅子向外拉了拉,坐在赵雪虹面前。赵雪虹从她身上闻到一股喂婴儿的奶味。女人说:“赵科长,我是刘志学的爱人,咱矿上孙矿长的表姐姐。”
  赵雪虹说:“什么,孙矿长的表姐姐?”
  女人说:“孙矿长爱人的表姐姐,那当然就是孙矿长的表姐姐。我叫秦素娥,你就喊我素娥姐好了。”
  赵雪虹说:“我和孙矿长以及他爱人都没有任何亲戚,只是和刘志学是同事,我还是叫你素娥嫂子吧。素娥嫂子,有什么事,直来直去,实话实说。”
  秦素娥鼓了鼓气说道:“赵科长,听说你要志学到南方去要帐,这不是活活拆散俺一家人吗?我们以后怎么活啊?”
  赵雪虹说:“让他到南方要帐,又不是让他上南极,没那么严重吧?”
  秦素娥说:“怎么没那么严重?刘志学那幅花花肠子你不知道吗?听说那南方城市满是三陪小姐、卖淫女郎,刘志学到了那里还不让她们给吞了。他今天回家一提这事我便火起来,别人把他往险道上推,我是她的女人,我可要把他从火坑里往回拉。我给他说,我找你们科长说去,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出门去要帐。”
  赵雪虹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不放心志学去南方,可他在咱这里也花得很,到了饭店里就要小姐,没有小姐他吃不下饭,人都喊他‘刘花王’。”
  秦素娥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云,双手不住地搓。可她辩解说:“这里和那里不一样,在沙河镇他是大名人,机关单位都给他留面子,犯点小事也没人怎么他,可到南方谁认识他,说不定给公安机关抓起来,判个三年五年的,我们这个家不就完了吗?”
  这女人讲话虽无逻辑,但要点却很明确,怎么讲她都能拉回到她思想中的圆点上去。
  赵雪虹想了想说:“嫂子既然来了,我不能不给你面子,这样吧,志学的指标我便转给别人了,下午来了让他写个保证书,决不反悔,就不让他到南方去了。但是,别人要到的帐款,提成全部归别人,他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秦素娥的脸开始渐渐转阴,猛地站了起来,她急问道:“怎么,要帐还有提成?刘志学这个千刀万剐的怎么没给我讲?”
  赵雪虹说:“你不是讲他一提这事你便火起来了,他可能还没来得及给你说。刘志学负责的外欠款是600万元,全要来提成是6万元,够你盖个洋楼的。”
  秦素娥一腚又瘫在椅子上说:“我的娘,这可怎么办啊?”
  赵雪虹不失时机说:“你这种人哪,看似精明,实是糊涂;看着能说会道,实际上说不到地方;看似精明强干,实际上只能拉后腿。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来闹,有什么好处?我可是刘志学的顶头领导,县官不如现管,你得罪了我会有刘志学的好果子吃?”
  秦素娥忙申辩说:“科长妹妹,我可不是来闹,我再糊涂也糊涂不到那个地步,我是想给你来说说心里话,我说的不是从心里掏出来的话吗?男人出门我不放心,可咱也不能看着到手的钱不挣啊?”
  赵雪虹说:“你啊,就是又怕撒了饭,又怕烫了蛋,又想套狼,又舍不得孩子,思前想后没主意,什么事也干不成。回去和刘志学好好地商量商量。去不去,决定下来。”
  秦素娥说:“我这就走,这就走。”一个蛇回洞便没影子了。

 
第 13 楼    
 

下午一上班,李秘书便把矿里的文件送来了,坐在那里不想走,说自己成天在矿上忙事务,没白天黑夜,更没到外地转转。
  赵雪虹看出他的意思,便说:“李秘书,这事不用说了,一定想办法安排你出去转一圈。”李秘书顿时高兴地敬了个礼,屁颠屁颠地走了。
  刘志学四人一齐到她屋来,全都穿着皮凉鞋,西装裤,西服衬衫打领带。
  赵雪虹说:“还得一个星期才出去呢,到时候衣服就穿脏了。”
  刘志学说:“我们是穿来让你看看这身衣服行不行。”
  赵雪虹说:“行是行,就像缺了点什么。”
  刘志学四人互相看着,想不起来缺什么。
  郭守平猛地想起来说:“缺孙矿长胳肢窝里黑皮包。”
  “对。”
  其他三个人全想起来。
  赵雪虹说:“守平,你抽空到县城去一趟,拣最流行的式样买10 个,把我们武装起来,让他们一眼便看出是大铁矿的供销员的样子。另外,你们现在回办公室,把各自的要款计划写成书面材料,明天上午送给我。”
  刘志学面露难色,他上前一步对赵雪虹说:“我们平时说话行,呱呱一套,呱呱一套,可写那玩意不行,恐怕写不出来。”
  赵雪虹说:“那不行,写出来要写,写不来请人也要写。而且不准表决心,说空话,要把具体的路子,具体的情况写出来,我还要逐个地和你们研究出发前的准备工作,准备工作越充分,完成任务的把握才能大。大家回去吧,明天上午10点一定交稿。”
  张成喜见刘志学挨了训,心里美滋滋地,挥挥手说:“走吧,走吧,赶快回去写吧。”
  四人刚走,财务科的王科长便带着四个人来报到了。王科长客气了一番,说四个人交给你放心,请赵科长严格管理,这四人都是业务尖子,也陪着领导出过门,保准能完成任务。
  赵雪虹忙请他们到会客室说话,王科长故意走在后面,小声对赵雪虹说:“赵科长,那个小平头王连攀是我侄子,最好能把他和刘志学分一组。”
  赵雪虹感到,在关帝庙铁矿,什么消息都跑得快,什么事都有人打招呼。
  到了会客室,王科长逐一向赵雪虹介绍。财务科来的四个人与销售科的四人截然不同,年轻朝气,乐观开朗,更主要的是没有刘志学等人的老油子气。四个人全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是矿上从1990年的高中毕业生中招来的,王科长只说了一下他们的名字,赵雪虹都留下了较深刻的印象。
  王连攀长得瘦高苗条,脸窄长,显得眼睛很大,鼻子很长,嘴巴也显大了点,但他皮肤白嫩,面色红润,使他展现出年轻男人的魅力。
  王科长一介绍他,他便跑过来和赵雪虹握手,握了半天只是笑,只说了一句:“赵科长真美,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人。”
  把赵雪虹闹了个小红脸,气得王科长指着王连攀说:“二十好几的人了,说话不着地方。”
  第二个叫苏晓辰。苏晓辰忙自我介绍:“拂晓的晓,星辰的辰。”
  赵雪虹说:“拂晓时的星辰,敢于日月争辉,确实气度不凡。”
  苏晓辰中等身材,国字脸,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自信和自足,但又态度亲切,亲切地让人觉得可爱。
  方俊杰只有一米六零的身高,但精神气十足,穿了件黑色名牌衬衫,一条白色的休闲裤,更显得精明强干。王科长介绍他时,他忙站起来和赵雪虹握一握手,说了声多多关照,便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简洁明快得就象梁凤仪小说中的人物。
  最后一位是丁广川,身材细高,约有一米七五,猛一看象一米八的样子,文质彬彬,带一付宽边眼镜,更显出儒雅风度。王科长介绍他时,他只是站起来向赵雪虹鞠了一躬。
  赵雪虹想不明白这么多优秀人才怎么都跑到财务科去了?销售科的四个人连他们半个也顶不上,而这四个人的言谈举止正是最优秀的销售人才。赵雪虹不知沉思了多久,王科长说:“欢迎赵科长讲话。”随着一阵清脆的掌声,才把她从沉思中拉回来。
  赵雪虹忙喝了一口茶,把思想集中在原先拟好的讲话提纲上,她开门见山地说:“你们来这里不仅仅是协助销售科催款,而是担负着很艰巨的任务。因为我们销售科原来的四个人没一个有外出经验,对帐目、财务基本上一窍不通,帐怎么要?收据怎么开?票怎么转?还款协议和计划怎么订?全靠你们来办。所以说,你们是这次外出催款的主体,在工作中负主要责任,销售科的人员只是协助你们工作,这都是矿文件中明确规定的。提成对半分,对你们来说是亏了一点,但是,我有一个弥补的计划,我想先说给大家听,我们科要配一位懂财务的副科长,我想在你们四位中选一个,但是,我们是论实绩留人,这次催款中表现最优秀的,将是我们销售科的副科长。我就讲这么多。”顿时一阵热烈的掌声。
  王科长说:“赵科长说的话一点不假,矿领导也把这话给我透过了,因此,这次催款对你们来说是个很难得的机遇,不但经济上得实惠,政治上也有待遇。你们都是聪明人,工作该怎么干,不用我多说。但是,另外还有一条,刚才赵科长可能是刚和你们见面没好意思讲,那就是责任问题,谁在财务上出了问题,那可不是批评教育的小事,而是要承担经济责任,法律责任。一步走错,就可能毁了你的一生。”赵雪虹感到王科长是个很称职的财务科长,讲起话来有分寸有份量,便带头鼓起掌来。
  王科长被弄得莫名其妙,只得站起来点头致谢。他问赵雪虹:“他们四人的工作是否分一下,好让他们及早进入角色。”赵雪虹说:“工作暂不慌分,我想让他们先和销售科的四个人熟悉一下,再分工作。”王科长不显眼地叹了口气。
  赵雪虹喊:“志学哥。”刘志学应声从办公室里来到会客室。赵雪虹说:“志学哥,你带他们四人到你们办公室去,互相熟悉一下。”四人齐向赵雪虹告别,随着刘志学出去了。

 
第 14 楼    
  汽车到了湖陵县城,赵雪虹说:“继续开,到市里去。”

  孙四海和她同坐在后座上,前面是李秘书开车,孙四海转过脸去看赵雪虹,赵雪虹却脸对着正前方不看他。

  孙四海说:“到了县里又去市里,去干什么又不说,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赵雪虹说:“到地方你就知道了。现在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孙四海只好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汽车行驶了四十分钟便到了市区内,在一家花园宾馆门前,赵雪虹让停了车,她对李秘书说:“你把车停在宾馆里,开个房间住下,我们出去办事,办完事就回来找你。”

  李秘书心领神会,忙下了车开门让孙四海、赵雪虹下车,他又看了看孙四海,孙四海一摆手,他便把车子开进宾馆不见了。

  孙四海说:“说吧,我们到哪里去?”

  赵雪虹招手截住了一辆出租车,拉着孙四海的手上去了。司机问去哪,赵雪虹说彭城大饭店。说完便把身体靠在孙四海的肩膀上,两人亲密地赛过一对情侣。

  司机听去彭城大饭店,知道定是大老板或高干,忙专心开车。刚到上午十一点的样子,宽阔的街道上车如奔腾的河流,两边的楼房象高高的山峰,闭目之中,赵雪虹不觉是在大街上乘车,反倒觉着是在长江三峡中乘船。况且靠在孙四海的身上,早听到他猛烈的心跳声,就象听着江上的皮鼓的鼓点。

  到了彭城大酒店门前,车子一停,早有服务生拉开车门,还把手放在车门框上面,怕乘客碰了头。

  孙四海心里七上八下,下车时头正顶在服务生的手上,疼得服务生直咧嘴,孙四海头碰得也很疼,服务生忙道歉。

  赵雪虹下来,挎着他的胳膊便进了大厅,大厅象矿上的会议室一般,占了整个楼房一半的房间,大理石地板能照出人影,空气是那种机器制造出来的特别纯净清新的空气。

  赵雪虹先到了服务台问了一下,便拉着孙四海进了电梯,用她的手指点了一下十六楼。电梯起动时,孙四海有点晕,他本想再搂住赵雪虹那健美的身体,可他又控制住了,而是紧张地靠在电梯角里。

  和年轻漂亮的女人到大饭店开房间已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次却是他初恋的情人,而且是主动约他到这里来,每想到这个幸福的时刻,孙四海就觉得心里着火似的难受。他就象三峡游船中的乘客,恨不得马上脱光衣服,跳到长江中畅游个精疲力竭。

  赵雪虹走到1616房间,用手一拧把手,轻轻地推开了门,优雅地做出了请进的姿势。

  孙四海走进房间时已心醉神迷。

  房间里忽然有三个女人欢呼起来,把孙四海猛然从甜梦中惊醒,他仔细一看,全是万顷楼的美人小姐,三个人把孙四海围住,高兴地跳了一阵,便拉住他坐在床沿上,一边一个抱住他的膀子。

  赵雪虹刚在对面的床上坐下,高美慧忽然披了一件浴巾从洗澡间里冲出来,头发全是湿的,跑过来一阵甜美的香味,就象大海中窜出的一条美人鱼。她跑到孙四海面前,把孙四海拉起来,用浴巾裹住孙四海,便扑到他怀里,嘴里还喊着:“高兴死我了,高兴死我了。”

  一阵公然的亲热之后,孙四海一边两个美人又坐在床上。

  赵雪虹说:“孙矿长,现在,我就把今天请你来的目的全部说出来。这次销售科和财务科联合到外地要帐,本是件平常的事,可我们的人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有些人还是头次出门,我担心有些人不但帐要不来,可能连老总的面都见不到,很可能使一个完美的计划变成一个美丽的肥皂泡。从马、牛两小姐来找你买货的事我受到启发,我想在四个小组中也各配一名公关小姐,帮我们打开要帐的大门。但是,我们毕竟是生活在不太开放的北方,许多事情可能会惹出无端的非议,事情没做成,还惹得一身骚。所以,我只是暗地里做工作,物色到这四位才色俱佳的小姐,谈成了有关的合作意向,今天就请你到这里拍板。行,她们便悄悄地随四个小组去外地,不行,咱们就是到市里玩一场,不会给矿上惹下任何麻烦。”

  孙四海一直盯着赵雪虹,看着她那秋水中荡漾着春色的双眸,看着她汉白玉般做成的身体,心想这真是一个天生的尤物。他完全忘记了紧贴他的身子扭动着蛇身的两位小姐。他本想着有一个美妙的时刻,哪知是自己完全误解。对方的心思完全放在工作上,而且制订出这样一个美妙绝伦的计划。

  高美慧用手拍了拍孙四海的脑门,说:“你眼珠子瞪这么大,要把赵科长吃了不成?”

  孙四海这才进入工作状态。他说:“这个计划很好,我想听听具体的工作方案。”

  赵雪虹掏出她随身携带的老板杯,一个小姐忙过来给她泡上新茶。赵雪虹便把如何签订聘用合同,印制名片、工作证,实行基本工资加奖金的待遇,对特别优秀者可长期聘用等作了详细的介绍。

  孙四海说:“我完全同意这个方案。不知四位小姐有何想法。”

  高美慧说:“沙河镇巴掌大的一点地,早让我们呆烦了,正想出去散散心。再者,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孙矿长平时对我们这么好,如今有要帮忙的事,我们绝不后退,使尽浑身的本事,也要让那些欠债不给的家伙把钱吐出来。放心吧,哥们,我们保证马到成功。”

  孙四海说:“那好,这事就这样定了,有关合同这就签,有关事宜立即去办,不知下面的时间干什么。”

  赵雪虹把预先填好的合同拿出来,孙四海看了一遍便签了字,工作证也是预先做好的,盖的是销售科的红章,孙四海说盖矿上的章就好了,赵雪虹说有个意思就行。

  孙四海又问:“名片怎么做?”

  赵雪虹说:“下面有个服务部,写着可做名片,我这就下去办。

  “孙四海又问:“那随后干什么?”

  高美慧说:“二楼有个海味大厅,我们吃湖味吃腻了,换个海味尝尝鲜。为咱们的合作好好庆祝一番。”

  孙四海说:“好,但你要把澡洗完,穿上漂亮的衣服,咱们才好去吃海味。”

  孙四海转脸看赵雪虹时,已没有她的踪影。
 
第 15 楼    
   当孙四海带着五位鲜花、嫩葱般的小姐出现在海味大厅时,引来了城里人惊奇的目光,尤其是几个欧洲人和个子瘦矮象日本人的人士,更是看得直摸头咂嘴。

  孙四海说:“雪虹,我有点紧张,咱们两个一块走。”赵雪虹自然地挽住了他的左臂,上身微微地向他倾斜,更让欧洲人和日本人摸头不止。

  这时,一句欧味的中国话飘来:“野兽和美女。”孙四海顺着声音看过去,却没看清是哪个人说的。

  一个身穿深灰色西装的小姐迎了过来,鞠躬说道:“先生们、女士们,欢迎你们来到海味大厅。请随我向里走。”

  在大厅中央正好有一个刚收拾干净的圆桌,站着一位穿着绿色旗袍裙的少女。

  西装小姐介绍道:“先生们,女士们,这位是潘小姐,她是我们店里的优秀员工,她会给各位提供优质、周到的服务,欢迎各位先生、女士到我们海味大厅品尝海鲜。”西装小姐鞠躬告辞,孙四海伸出手来和她握手,五位小姐也轮流与她握手,让冷美人似的西装小姐不胜恐慌。

  孙四海看了一下为他们忙着倒牛奶和咖啡的潘小姐,虽不如万顷楼的小姐水嫩,却气质高雅,身段苗条,另有一番情趣。

  孙四海问:“请问潘小姐,这里怎么点菜。”

  潘小姐忙走到他身边,侧身对他说:“左边就是海洋世界,活鲜的海味都在那里,可以边参观,边点菜。”

  孙四海问:“咱们哪位去点菜?”

  四位小姐忙摇头说:“我从没有吃过海味,我不会点菜。”

  孙四海说:“你们平时在万顷楼象公主皇后一样高傲,现在到了海鲜楼,小家碧玉的尾巴露出来了不?雪虹,咱们两个随潘小姐去点菜。”

  潘小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便沿着一条通道向左走,进了一个旋转门,猛然间便是一个五光十色的海中世界,上面是玻璃制成,海水在上面不停地流动着,里面有海草、海洋鱼类,还有阳光。下面也是用玻璃制成,下面同样有海水、海草、还有珊瑚树、海石。他们如同钻进了一个海底通道,同时,一股清新凉爽的空气迎面吹来,孙四海看着海中的景色,同时又欣赏着赵雪虹仙姿般的芳容。赵雪虹正好与他对视,不觉莞尔一笑。孙四海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猛地搂住了赵雪虹的腰肢。他是与赵雪虹第一次这么主动地亲密,心中的血液向心脏内急速回流,赵雪虹轻轻地靠在他身体上,两个人就象海中的一对仙侣。

  转了一个弯,便是一个宽阔的大厅,有点象神话中龙宫的模样,四周放一些玻璃箱子,里面游着各类海洋动物,有些还写着仅供参观的字样。

  赵雪虹第一次见这么多的海洋产品,有海鳗、对虾、海蟹、海贝等不尽其数,既是海洋生物展,又象海洋艺术展。有一种月亮贝最便宜,二十元钱一斤。有一种宝岛蟹个最大,蹲在那里就象一只老草鸡,但价格贵得胜过十只老草鸡。

  孙四海是专挑个大的、价贵的、奇形怪状的海产品来点,点得兴趣盎然。后来,还是潘小姐提醒,他才打住,但非让赵雪虹再点一个,赵雪虹便点了一个比目鱼。

  潘小姐拿着水产品先出去了,大厅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孙四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搂住赵雪虹的腰,赵雪虹也搂住了他的脖子,使劲地和他拥抱在一起,赵雪虹靠着孙四海身体的支撑,把自己一次次地提升起来,使这拥抱更加亲密有力和柔情万种。
 
第 16 楼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大厅里涌满了购物和参观的人群,两人才停止接吻,轻轻地分开。赵雪虹扑闪着那双黑而明亮的大眼睛对孙四海说:“我们走吧。”两个人才牵着手慢慢地向外走去。

  到了大厅里,桌上已摆满了用各类海产品做出的佳肴。高美慧说:“你们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我们等你们都等不及了,便要了酒吃起来,这里的酒只有茅台酒最便宜,我做主要了四瓶。”

  孙四海见小姐们抽的也是中华烟,便说:“没关系,喝完这四瓶,我们再喝好酒。里面是一个海产品展览大厅,我们光顾参观了,才回来晚了。”

  高美慧说:“我说呢,就是去开房间,也不至于急成这样。”

  赵雪虹轻轻地打了一下她的肩膀。

  潘小姐过来给他们倒满酒,孙四海举起杯来让大家同饮。高美慧说:“那不行,你们俩得先喝三杯‘入桌酒’,才能和我们同喝。”

  孙四海说:“那好,我们便按规矩同喝三杯。”如此三杯,赵雪虹好像感到了茅台酒的香味,又好像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想和孙四海连连碰杯,喝他个千杯万盏。

  李青站了起来,她让潘小姐倒了两杯酒,她的四肢白得象白莲藕,脸盘就象十五的月亮,因此,潘小姐在她面前便黯然失色。

  李青说:“孙矿长,过去,我给你端过很多酒,但今天端的这两杯酒却截然不同,过去是小姐给客人端酒,今天却是同志给领导端酒,端这两杯酒,我心里感到更亲切,希望孙矿长能笑纳。”

  孙四海忙接过酒,对李青说:“我和赵科长每人一杯如何?”

  李青说:“赵科长当然还有赵科长的酒,我只是按领导的次序敬酒罢了,既然孙矿长要和赵科长同饮,小姐,再倒两杯酒。赵科长,这两杯酒我是敬你的,希望你能笑纳。”

  赵雪虹的腿轻轻地碰着孙四海的腿,并不停地摩擦着。

  赵雪虹接过酒,和孙四海手中的两杯同时碰响,连干两杯,终于感到了茅台酒的满口浓香。

  宋飞飞也站起来敬酒,她身高一米七五,有着模特儿般的身材,可在万顷楼并不吃香,因为许多顾客和她跳舞时,只到她乳房的位置。男人们总是自惭形秽,对她敬而远之,孙四海却喜欢她,他那高大魁梧的身材和她跳起舞来身材相配,两情相悦,总是赢得真诚的掌声。

  宋飞飞一头短发向后梳去,有临风升飞之感。她一气倒了六杯酒,说:“孙矿长,赵科长,我给两位领导各敬两杯酒,我陪两杯如何?”其他三人顿时鼓起掌来,又引来了一批目光。三人互相碰杯之后,宋飞飞首先喝了,并说:“先饮为敬。”赵雪虹又与孙四海碰杯后,同饮而尽。

  赵雪虹沉浸在与自己喜欢的男人同时举杯的快乐里,十二年前,她若与孙四海有这样的一次机会,命运也不会是这个结局,但这个想法一闪便过去了,快乐重新浸满了她身上的所有血管。

  郑红叶、高美慧也轮流敬酒,孙四海每人陪着喝了两杯,赵雪虹喝了一大杯带两小杯,每人敬了一大杯壮行酒,四斤酒很快喝去了三斤。

  高美慧说:“咱别光顾着喝酒,这么一大桌菜都是孙矿长、赵科长给亲自点的,放在这里不动,辜负了他俩的一片情意。”

  有一样菜是生鱼片,上面放着冰,要沾芥茉吃,赵雪虹、李青、宋飞飞、郑红叶吃了呛得喘不过气来,孙四海、高美慧却享受得了,两个人比赛着吃了十片,吃得其他四人直替他俩皱眉头。

  宝岛蟹上来了,蒸得红里透亮,用刀切开又拼在一起,分吃起来非常方便,潘小姐给赵雪虹夹了一条蟹钳和一块蟹黄,赵雪虹用蟹黄沾着料汁吃,味道鲜美,但是总比不上湖蟹的味道细腻、鲜嫩,但它又有着湖蟹没有的海洋风味。

  赵雪虹把蟹钳中的肉慢慢地剔出来,全放在一个小盘子里,堆起来一个小馒头,她端到孙四海面前说:“听说你最爱吃蟹腿肉,这些就送给你吃了。”孙四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喜欢吃蟹腿肉,见赵雪虹剥得这么细心,当然满心欢喜,便说:“是的,我最爱吃蟹腿肉。”一大口吃下去,便冲着赵雪虹说:“这么白嫩的蟹腿肉真鲜、真好吃。”

  另一只蟹腿肉让高美慧吃了,懊悔得她没有办法。郑红叶把几只小腿的肉也剥出来,送给孙四海吃,孙四海高兴地每人给她们碰了两杯酒。

  红烧海鳗上来了,又肥有香,又有味道,几个人便一块连着一块吃。

  高美慧说:“听说欧美的孩子都是吃海鳗长大的,所以体质特别好,咱们的足球运动员怎么也踢不过他们。现在日本和韩国也开始吃海鳗,所以他们的足球水平也上去了。”

  孙四海说:“你说的有理,只是我没听人这么说过。只听说欧美的小孩是吃生牛肉长大的,所以体格特别强健。男人新婚之夜就要吃三样东西,一块生牛肉、一块鱼尾肉、一个生鸡蛋。说吃了这三样东西就就……“孙四海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惹得满桌的女人笑。

  高美慧问:“孙矿长,你进洞房时吃得什么东西?”孙四海敲着头想了一会说:“我那天喝得大醉,怎么进的洞房也不知道,醒来时已经天明了,你嫂子正坐在我身边流泪呢。”

  快吃完饭时,有小姐送来一束鲜花,说对面的先生让送过来的,上面有个小牌,写着“美丽的小姐们,我们能和你们共同分享那个男人吗?”

  孙四海一看说道:“城里的男人真无能,耍流氓也只能玩这花样。”

  赵雪虹把花交给潘小姐,说:“你找个地方插起来。”潘小姐便把鲜花放到不远处的一个花架上,上面有盆君子兰,又摆放了这束鲜花,显得不伦不类。对面一个瘦高的男人,把手中的一大杯红酒向上一举,便灌进了喉咙。

  孙四海、赵雪虹的房间都在六楼,门挨着门,孙四海进了房间想洗个澡,他到了房间便脱了个精光,灯光下显出桐木色的光芒。他放了满满一池子凉水,头在水里浸了一阵子,才全身躺到浴盆里,刚才滚烫的身体被冷水刺激得非常舒服,沸腾的热血慢慢地冷静,大脑的思路却非常清楚,围绕着他和赵雪虹的交往飞速旋转。冷水可以让滚烫的身体冷却下来,却无法降低他大脑的兴奋点,赵雪虹搂他吻他时,吻得那样投入,那样纯情,那样自然,那样让人销魂,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刻。当然,这只是开始,赵雪虹洗完澡还可能到他房间里来,如若她不来,他会到她房间去,他们之间已两心坦对,没有什么阻碍。

  门忽然响了,孙四海幸福地闭上眼睛。一个女人在他面前很快脱去了身上的衣服,露出了洁白的胴体。孙四海兴奋得已难受起来,女人跳进浴盆,扑在他身上,搂着他便亲。睁眼一看,原来是高美慧,随着是狂风暴雨般的作爱,浴盆里的水差不多全溢出来。高美慧说:“这生猛海鲜太有劲了,我的身体快发疯了。”
 
第 17 楼    
  赵雪虹考入的省城师范学院,实在是一个美丽得让人流连忘返的高等学府。气势宏大的古典式建筑群,凸现着江南建筑的玲珑剔透,白墙、黑瓦、红柱是最鲜明的建筑语言,飞檐回廊、马头墙是最典型的江南特色,池塘、山石、庭院、树林、草地的有机结合,表现了中国文化天人合一的理念,又浓缩着山川秀美的江南精萃。

  赵雪虹的教室在一个四层高的楼房里,这是学院里最高的建筑,也是学院最古老的建筑和科系,大一在一楼,大二在二楼,以此类推,每升一个年级便上层楼,象征着知识和人生的提升。

  一场小雨之后,校园里特别清凉和爽心,赵雪虹看着院里的假山、水池、草木在夕阳下呈现出美丽的幻影,怦然心动,便拿了一本书到铺着鹅卵石的曲径上散步。

  早春江南是诗人们写熟的诗句。却很少有人用诗句去描写江南的秋天,北方的杨树、柳树早已飘起一层层黄叶,而江南的树木却依然苍翠可爱,草坪是修剪过的,新生的草尖上挂着一颗颗雨珠,折射出夕阳的五颜六色。池塘里只有几片睡莲叶,红鲤鱼异常活跃,成群地在水面上游动,大口地吸着湿润的空气。刚淋过雨,鹅卵石径有点滑,但更给人一种轻飘飘的感觉。赵雪虹想象着白居易这个放歌江南的诗人,是江南的美才给他这么美的诗句,她把想起来的咏江南的诗全背出来,很快便沉浸在江南独有的诗情画意之中。

  赵雪虹猛感到背后有种冷嗖嗖的感觉,她不经意地一回头,见二楼、三楼、四楼的走廊上都站满了男生,目光全都集中在她一人身上,她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跑回教室,他觉得那样太尴尬。就这样走下去,随他们看去?无异于芒刺在背,实在让人无法忍受。在假山后面坐下?现在的男生无一人喧哗,若是那时有人喊她出来,那将更加尴尬。

  赵雪虹一边急速地思考,一边沿着鹅卵石曲径继续走,空气骤然变得滚烫起来,汗水同时从背上、胸前沟向下流。她急促地喘着气,寂静中只有她的脚步声、心跳声、喘气声,这时,铃声突然响了,这刺耳的玲声,惹来楼上男生的诅咒。

  赵雪虹正好从曲径上回来,急步向教室走去,楼上的男生看不见她了才开始散去。

  第二天早饭后上课,赵雪虹打开《现代汉语》课本,见书里夹着一张折叠好的纸,取开后见是一首诗:

  《草地上的白天鹅》

  青青的绿草地,

  光滑的鹅卵石,

  秋风也能吹皱的绿水,

  被称活化石的水杉树,

  池中无有睡意的睡莲,

  从大山深处搬来的假山,

  你们为什么忽然招来,

  冒着火星的嫉妒的目光?

  因为有只白天鹅成为你们的情侣。

  有人想做草坪,

  能让你在他身上翩翩起舞,

  有人想做池水

  能把你的倩影映在心里

  有人想做睡莲

  能惹来你无限的睡意

  有人想做水杉

  能给你的玉体带来凉意

  有人愿做假山

  能把你从众人目光中隐去

  有人愿做秋风

  能为你梳理黑瀑布般的秀发

  我——

  愿做一块鹅卵石

  让你轻轻地从我脸上踩过

  中文三年级一班谭文杰

  在大食堂吃午饭的时候,赵雪虹胸口还被那首情诗堵着,再加上南方的糙米没有家乡的大米好吃,口感一直适应不过来,吃了两口便悄悄地倒掉了。
 
第 18 楼    
  在大食堂吃午饭的时候,赵雪虹胸口还被那首情诗堵着,再加上南方的糙米没有家乡的大米好吃,口感一直适应不过来,吃了两口便悄悄地倒掉了。

  大食堂的后面便是学校的大花园,学校的创建者们平地里造景,挖地为湖,筑土为丘,湖中清波荡漾,土丘上满坡松树,湖岸边随处可见各式花草树木,成为一处绝佳的休闲之所。最奇者当数湖岸边的石头,虽说是人工垒成的,却无有一点人工的痕迹,曲曲折折如出天然。

  赵雪虹找了一个背靠土丘,面向小湖,隐在松阴的铁铸椅子坐下,心里乱糟糟的,却理不出一点头绪,根本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男生说:“美丽的女同学,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赵雪虹一看是高年级的学生,人长得白晰英俊,一头黑发和女生差不多长,一双眼睛也象女生般透着秀气。

  “谭文杰。”赵雪虹的脑海中迅速闪现出这个名字,但她仍然戒备地说:“当然可以,我马上就走了。”

  “谭文杰”说:“我是二年级三班的黄九川,我能给你说句话吗?只说一句。”

  赵雪虹心中无名地气恼,“谭文杰”怎么变成了“黄九川”?在她心中更喜欢男人的诗情气质而讨厌男人对自己一表人才的自恃。而黄九川恰恰是后者。

  赵雪虹说:“黄同学请讲。”

  黄九川说:“雪虹同学,你是让每个男生一见倾心的美人,自昨天下午见到你,我一夜无眠,茶饭不思,我感到你就是我心灵深处苦苦追寻的人儿。你能答应和我做朋友吗?只要你一点头,我可以从二年级降到一年级来读书。”

  赵雪虹感到这几天来积蓄的无名之火终于有了个发泄的对象,便带着刻薄的口气说:“黄同学,你虽说为情可以自废学业,可比起历史上那些为情可以亡家亡国的人差远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不是我一见倾心的人,我没有一点想和你做朋友的感觉,你还是继续你的学业吧,祝你早日成才。”

  赵雪虹当天下午便见到了谭文杰,谭文杰是南方人,人黑个矮,只有三分人才,让赵雪虹大失所望。有人说文如其人,他更多的是文不如其人,人不如其文。

  谭文杰提出每天都要给她写一首情诗,而唯一的要求就是让赵雪虹允许她陪着一起散步。

  赵雪虹说:“你个子这么矮,会被众人嘲笑的。”

  谭文杰被说得悲痛欲绝,艳丽明快的情诗也忽然变了风格,成了苦苦追求的呻吟。

  赵雪虹每天都能接到情诗和情书,都是夹在她的第二天要学的书本里,每学期都有上千首(封),可惜都被赵雪虹撕掉了。假如整理起来出版,说不定是一本能流传后世的情诗集,而中国又是一个急需情诗的国家。

  高年级的学生开始向她发起直接的进攻,从宿舍楼到教学楼有一段很长的距离,要穿过一片水杉树,绕过一座小楼和一片空场地。总有三个男生拉开距离和她同时走,中间的人先和她并排一齐,向她自我介绍道:“我叫罗子豪,每次见到你我便心潮翻涌,不能自控,难道这是前世修来的姻缘?我们坐下来谈谈吧?”赵雪虹向前走,前面的学生便给她谈理想和人生,赵雪虹落在后面走,后面的学生便给她谈文学和爱情。总之,在食堂、图书室、大课堂上都有男生精心设计好的形式,找她谈话。她就象落进网中的一只鸟,向哪飞都有网围着她,她有时愤怒起来,恨不得把和她没话找话说的男生撕个稀巴烂。

  给赵雪虹讲中国古代文选的陈其庞老师是民国时期西南大学的学士,因系里姓陈的老师多,他便让学生喊他庞老师。庞老师中等身材,一头白发剪得整整齐齐,满脸皱纹的脸上是与生俱来的微笑,他一生钻研庄子和《离骚》,上课时总是充满了东方人的智慧和幽默,世界和人生都被他讲得虚无缥缈,但虚无缥缈的人生更增添了无限的魅力。

  有一天下了课,庞老师走到她桌前对她说:“赵雪虹同学,请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我有件事情给你谈谈。”

  赵雪虹的脑子轰了一下,她想起八十多岁的歌德还热恋一位十九岁的少女,是否是自己在古代文选课上太多的喜悦和笑容让这位年近花甲的老人又春心萌动?若他也来纠缠自己,那将是学校最轰动的新闻。但是,赵雪虹抱定了决心,对每一个纠缠者都给予最坚决的拒绝,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只有这样才能得到校方的同情和保护,只有这样才能在这让人心乱的环境中读完大学。

  办公楼就在教学楼的西边,穿过一个圆门便进了一个带亭子的院子,院子里有一道流水,从后面的湖中引来,流到东院的水池之中。流水涓涓,便让山石树木增添了无限的诗意。院中最惹眼的是一棵古梅,据说是和学校同龄。曲干弯枝,盘如龙形,可惜只有梅叶,赏梅花还要等到冬天。

  中文系办公楼只有二层,第一层是教师办公用房,第二层是行政办公用房。楼的样子和红军开遵义会议时那座楼房差不多,赵雪虹推开一年级办公室的门,被里面乱早糟糟的景象惊呆了,老师们的办公桌上全是放着从图书室借来的书,杂乱地堆放着,有的约有半米高。但地面和墙壁很清洁,看来每天有人打扫。

  赵雪虹在一堆书后面看到了陈其庞老师,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庞老师好。”陈其庞在课堂下面更洒脱、更精神,脸上更是笑容可掬。

  他指着一旁的椅子说:“小虹子哪,请坐,请坐。“他在课堂上提问时也只叫学生名字中的最后一个字,象叫小名一样亲切。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老师,都埋在书堆后面,不清楚在干什么。陈其庞却旁若无人,他说:“小虹子,我已经快七十的人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我没经过的事,没有我看不开的事,没有我放不下的事,也没有我要做的什么事,可谓四大皆空。可是,唯有一件事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不去、忘不掉、撇不开、悟不透。在我年轻的时候,有一件事对我打击非常大,那就是著名的歌星、影星‘金嗓子’周璇的自杀,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脑海中出现了一个黑团,两天没有吃饭,三年多的时间精神不振。小璇子多么美啊,她那么美妙的歌声,给人类消去了多少烦恼?给世界带来了多少欢乐?可在风华正茂的时候便走上自杀的道路?安娜·卡列尼娜,那是一个性格多么鲜明的女人,也在生命之花烂漫的季节里卧轨自杀了。包法利夫人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夫人,可也走上了自杀的道路。这些天生的尤物,上帝那么精心地打造了她们,却又给予了她们这么残酷的命运。这是个让人无法想透的问题。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你是我在这个学校见到过的最美丽的女孩,我当然有时欣赏你的惊人的美丽,但是,更多的我是把你和小璇子、安娜、包法利夫人比较,我似乎从你身上看到了她们的影子,但是我不希望你和她们有同样的结局。每想到这个问题,我就感到极端恐惧,要是我亲眼看到什么惨剧,别说上帝对你太残忍,对我也是太残忍了。”陈其庞把刚才装好的一袋烟叶吸着了,白发苍苍的他叼着烟袋的样子就像思索着的爱因斯坦。

  赵雪虹的眼泪无声地流着。
 
第 19 楼    
  陈其庞边吸烟边欣赏窗外的梅树。他说:“梅花是最高贵的花,可她开在寒冬,这也应了那句话,‘自古红颜多薄命’。小虹子,你的事情我了解不少,让人关心、让人同情、让人气愤,也让人恐惧。你打算怎样面对这些局面?”

  赵雪虹说:“庞老师,我自己只是苦恼,无所适从,我很想听听你老人家的意见。”

  陈其庞说:“我也多次思考过这些美丽女人自杀的原因,有环境的因素,比如社会舆论、经济情况、家庭矛盾、感情纠纷等等,但最关键的因素还是人性,人类,我是指全人类,包括所有的国家和民族,人类天生的弱点和残忍、自私造成的悲剧。只要认识到这一点,你就会主动地去克服自己的软弱,大胆地面对人类残忍和自私的本性,只要有了这个觉悟,你就会坦然地面对一切,感到你面前上演出一场场很可笑的闹剧。悲剧就这样变成了了闹剧。我们现在虽然改革开放了,但整体来说社会还非常封闭,整个民族在感情生活上还很保守,这种封闭和保守对一个民族的感情生活是有害的。社会的压力还很大,光靠一个人的支持恐怕还不行,感情上要有寄托,要有另一个人来支持,当你投入到爱河之中你就会很有力地抵御这些骚扰。”

  赵雪虹说:“谢谢庞老师,您老人家的一席话就象在我心里开了两扇窗户,亮堂了,也气顺了。”

  陈其庞说:“你这样一夸老师,我心里比喝蜜还高兴。你回去吧,我还有些作业要处理。”

  赵雪虹忙站起来和陈其庞握手告别,这是她进入省城师范后第一次和一个男士握手。陈其庞握着她的手笑容到了眉梢,他说:“我老糊涂了,前一段时间,我一直担心香港的歌星邓丽君,她越是唱得红,我越担心她会自杀,这可能是老年人的病态心理,我刚才有什么说错的话,或是让你不愉快的话,你就原谅一个心理病态的老人吧。”赵雪虹说:“庞老师,我只有感激,没有原谅。”庞老师的手出奇地柔和,赵雪虹就象握着一个婴儿的小手。

  其实,赵雪虹心里一直有一个企盼。

  她到校后的第一天晚上便给孙四海写了一封短信,告诉了他学校的环境,到校后的情况,希望多通信联系等。她希望孙四海能给她回一封情话热烈的长信,把他两年来积压的感情都喷射出来。但孙四海没有给她回信,其他同学的回信都来了,从同学回信中得知,孙四海仍在母校补习,来年再参加高考。

  赵雪虹想不明白孙四海为什么不给她回信,难道他这两年对她的感情是假的?这不可能。难道是他认为这一年没考上大学,配不上自己?真正的爱情决不会有这种差别,难道是怕打乱了他的心情,影响了补习?那也得回封信说明一下情况。

  赵雪虹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两个月之后,再也按捺不住的赵雪虹又给孙四海写了一封信,信中虽没有直接表明爱情,但怀念他们共同学习的生活,想了解他补习的情况,非常想念他和同学们等充满感情的话写了两张信纸。上封信可能写得太客观了,而这封信却是明明白白的忆旧、叙情,字里行间都在大胆地鼓励着孙四海对爱情进行表白。可到了放寒假,也没等到孙四海的回信。

  第一个学期里,赵雪虹一方面受到同学的狂追,另一方面又受到孙四海的冷落,在这种强烈的反差中生活,使她苦不堪言。妈妈却说她变得文静像个大姑娘了。过春节时,有几个女同学来找她玩,她最想问的是孙四海的情况,却无法张口,因而总是提不起兴致来。女同学心里有误解,认为她考上大学,自认为高人一等了,和老同学便无话可说了。

  过了年,母校的补习班便开学了,赵雪虹来到母校,因没见到孙四海,她和同学说话时便有点神不守舍。最后,她和班主任朱老师告别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便问孙四海怎么没来补习?朱老师告诉她:“孙四海到北边的一个煤矿上当工人去了,春节前便走了,当时只给我一个人说了声,和其他同学也没告别,还安排不让我向外说。”

  赵雪虹忽然眼里流了泪,她问朱老师是否知道孙四海的地址,朱老师说不知道。朱老师看透了赵雪虹的心思,便详细地介绍了孙四海半年来的补习情况:孙四海学习用功在班里始终是第一位,每天五点准时起床,锻炼半个小时,便去教室学习,吃早饭半个小时,吃中午饭一个小时,吃晚饭半个小时,中间休息约半个小时,晚上十一点准时休息,每天的纯学习时间十四、五个小时。但是,他那种直线型的思维方式害了他,他考虑问题总是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从不会想法绕过去。而现在的很多试题多是逆向思维、多向思维,所以,无论孙四海怎么用功,学习成绩仍是属下游。经过半年的实践,他那种只要下功夫就能把学习成绩搞上去的想法彻底破灭了,他便毅然终止了补习,到矿上当工人去了。现在考大学,是千人万人争过独木桥,竞争实在是太激烈了,去当工人也是一个很好的出路。

  赵雪虹还是不死心,临走时还到补习班教室里看了一下,孙四海的位置还空着,位子在教室西北角的地方,紧临着窗子,窗子上烂了半块玻璃。赵雪虹的眼前猛然浮现出孙四海故意让寒风吹着头学习的情景,但这个幻觉很快便消失了。

  一个短暂的,让人心疼和无眠的寒假便这样过去了,赵雪虹常常沉默无语或专心看书,而家人和邻居们都说她长大了,更懂事了。

  离开北方初春的家乡,来到了繁花似锦的江南,赵雪虹的感情才进入正常的状态。但是,高年级的同学对她的骚扰并不间断,三人夹击的闹剧天天上演,而同室的女同学也一个个沉入爱河,享受着爱情的甜蜜。
 
第 20 楼    
   一天早上,赵雪虹和班上的几个女同学到操场上跑步,天上扬扬洒洒落下一阵春雨,赵雪虹和女同学便转头往宿舍楼上跑。赵雪虹当过体育运动员,很轻松地跑在前面。当她上了三楼,第一个推开房门准备进屋时,却被一个女同学床上的情景惊呆了:一个男生赤身裸体地躺在下面,同室的女生正同样赤身裸体地骑在男生上面,男生的双手抓住女生的乳房,女生急剧地上下颤抖着,兴奋得五官都扭动了位置。赵雪虹看了不到两秒钟,眼前的景像却如照片一样,清清楚楚地印在脑海里。她迅速地关上了门,扶着走廊栏杆控制自己心中的狂跳。第二个女生推开门,又以同样快的速度关上门,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有人还发出刺耳的惊叫。随之,这群女生便迅速地冲到雨中,跑向了教室。七个女生被羞得无地自容,被那种原始的犯罪感压迫着,心里一阵阵紧张和难受。不知谁说了一句:“今天的事情谁都不要往外讲。”“不讲。”其他的人都无力地应允着,赵雪虹糊里糊涂地过了一天。

  第二天下午,赵雪虹被通知到校长办公室去。她内心恐慌地上了那座办公楼。赵雪虹推开了主任办公室,一个穿着白上衣、白色喇叭裤的人过来和自己握手,并说:“你不用介绍我也猜出你是赵雪虹,久仰大名,请坐,请坐。”赵雪虹知道这就是办公室主任。接着,主任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水碧绿,好象是江南的碧螺春。

  赵雪虹感到眼前的这个白衣人很圆滑、很讨厌、也很不正经,一种厌恶的心情油然而生。主任说:“昨天早操时,你们宿舍里发生了一件影响极坏的事件,据说你是第一个目击者,我想请你谈谈当时的详细情况。”

  赵雪虹心里猛地一震:“这事怎么这么快就传到了校领导这里?”她顿时被一种羞愧罩住了全身,她紧张地问道:“为什么要谈这些事情?”

  主任说:“学校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校领导当然有必要了解情况,你也有义务说明情况,对有些问题还要敢于检举揭发。”赵雪虹却说:“我认为这些问题没必要向外说,据我所知,男女同学发生这样的事多了。”

  主任沉思了一会说:“事情是这样的,今天上午,王芳到学校里举报,说侯宗笑昨天早上趁其她女同学上操,她因病在床上未起时钻进女生宿舍中强奸了她。她先向校领导反映,还要告到公安局去。”

  “强奸!不可能是强奸。”当时的情景又在她眼前飞快地闪动着,赵雪虹虽没有干过那种事情,可她知道那时的情景绝不是强奸。

  主任问:“为什么不可能是强奸?你把当时的情况详细地谈一谈,包括每一个细节。”

  赵雪虹说:“既然问题严重到这种程度,我感到自己有责任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如实地说出来,可是对不起,我感到自己无法启齿向一个男教师说这些事情,你能让一个女教师过来吗?我会详细地说出每一个细节。”

  主任很不情愿地出去,不一会,学校那位年迈的女副校长带着一串笑声走了进来。

  原来,王芳正式的、公开的男朋友叫何言松,很快便知道王芳和侯宗笑之间的事。他把王芳拉到后面的湖边臭骂了一顿,还揍了她两耳光。王芳却矢口否认她和侯宗笑是偷情,而是侯宗笑强奸她。

  何言松说:“真是强奸的话,你为什么不告他。”经过何言松又一顿羞辱和臭骂,王芳终于去校长室告发了侯宗笑强奸的事。

  女校长把七个女生问了一遍,并请她们写了书面材料,按上了手印。七个学生写的情况就象连续的电影胶卷,记录了王侯做爱时被人发现,从无知觉到有知觉、到惊恐的全过程。六个人都证明王芳在做爱时是主动的,第七名才看到王芳挣扎着要下去,侯宗笑搂着她的腰不让她下来。

  学校为此事专门召开了校委会,对王芳、侯宗笑的性行为进行了专门的研究,一致认为是偷情而不是强奸。主任和侯宗笑交谈时,侯宗笑承认是偷情,愿意接受学校的处罚。和王芳谈时,王芳却大哭大闹,说侯宗笑开始就是强行把她按住,强行入轨后她无奈才就范的,说学校领导为了学校名声,包庇犯罪,不开除侯宗笑她便在学校自杀。

  几次做工作,王芳反而越闹越厉害。主任与侯宗笑交换意见时,侯宗笑说:“干那事两个人都有责任,我虽说是钻到她的宿舍,那是她前天晚上给我约好的,说那时没人,我才去的。开除我,我没意见,她和我一样,学校也要开除她才公平。”

  侯宗笑的父亲是某市的领导,多次来学校活动,虽能打动校领导的心,却封不住王芳的口,且不顾一切尊严地死闹。最后,学校只得作出了对侯宗笑的开除决定,实际上把他转到苏州一个学校上学去了,事情闹了半年才宣告结束。

  赵雪虹暑假回到家,本想到母校去转转,打听一下孙四海的情况,那知却碰到了她的体育教师,说孙四海结婚了,和矿上的一个女工结的婚,请了许多同学喝喜酒,还专门请了他,一对新人给他端了三满杯酒,感谢他对孙四海的栽培,因而把他灌得大醉而归。赵雪虹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一个暑假,她读了五本外国长篇小说,还通读了一遍《庄子》。
 
第 21 楼    
  第二年寒假过后,江南春天,到处百花争艳,万木吐翠,山清水秀,煞是可爱。赵雪虹的心里已对学校产生了无限的依恋,她对前辈们精心构建的校园园林文化真是百看不厌。她有时对着一处花木、一片山石、一座亭台、一片夕阳便能出神半天,不知时光流过。

  一天下午,赵雪虹到校园后面的小湖边去读书,湖面波平如镜,没有一丝风儿,丝丝垂柳静垂湖面,有时传来一只飞鸟的鸣叫,给宁静中添了一份诗意。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然有两只手粗暴地摸住她的乳房,同时一只舌头在她脸上乱舔,最后把舌头伸进她的耳朵里。

  这事是猛然间发生的,赵雪虹很快便反应过来,她两手向后一伸,猛力勒住那个家伙的头,身子一挺,一个大甩背便把那人从身体后边摔过来,重重地摔在面前的草地上,随着是一声连一声的惨叫。

  她认出在地上翻滚的人是哲学系姓陈的家伙,历来以向女生动手动脚而出名。有一次看电影时,趁散场人挤,他把手伸进一个女生裙子里乱摸,被那个女生抓得脸像鸡爪挠烂一般。

  今天,他又对自己干出这种下流的事。

  陈应楠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骚羊似的眼睛不时地瞅赵雪虹一眼,赵雪虹冷冷地在木椅上坐着。陈应楠想从地上爬起来,赵雪虹手一指说:“你只要敢爬起来,我打你个半身残废。”

  陈应楠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又趴在了地上。最后,赵雪虹拿起书本高傲地走了,心情舒畅地哼着《化蝶》的曲子。但这事她没向任何人声张,陈应楠也向人解释说是从假山上摔下来的。

  第二天早饭后,赵雪虹匆忙到教室去,又有三个男生缠上了她。以前,他们多是赞美她的美貌多么迷人,瀑布般的秀发啦、白里透红的皮肤啦、秀美的大腿啦、坚挺的乳房啦……就象福楼拜一个部件、一个部件地解剖包法利夫人。后来便大谈对她身体各个部位的主观感受,如她的眼睛向他一扫,他便全身发麻呀;她的秀发轻轻一飘便香气四溢呀;看到她那月亮般的脸庞便失魂落魄呀;每夜总是忘不掉她那性感的嘴唇而无法入眠呀……再后来,他们竟厚颜无耻地向她讲些淫话淫词,讲些下流的故事和校园中肉麻的绯闻,如对性器官的描写、性交的感觉、处女膜、手淫、口淫、避孕的办法、床上十八式、两男同一女、两女同一男、窥阴癖、同性恋……这些最下流的语言竟使他们的文学才华得到了充分的发挥,讲起来总是滔滔不绝,眉色飞舞。

  这时,赵雪虹被中间的一个男生缠着,他说的是个实事,四年级的一对男女同学,每晚都带着席子到大楼顶上乘凉,“天当房,楼当床,夜夜同眠做鸳鸯”。他们三个去“听房”,听得那女生讲的淫话“好粗啊”、“好猛啊”、“好爽啊”……

  正好走到一个水塘边,赵雪虹慢慢地向路边走,男生也向路边靠,等靠到鹅卵石的路边时,赵雪虹双手一推,男生便嘴里含着个爽字掉到了池塘里,身体在池塘里乱扑腾。

  其他两个男生见状跑了过来,伸着手想把落水的男生拉上来,赵雪虹两手在他们背后一推,这两个人也全掉到了池塘里。

  这两个男生不会水,在池塘里乱扒乱抓,最后被先落水的男生救上来,趴在池塘边的石块上不住地向外吐塘水。

  第二天,仍有三个男生缠着她,她和最后一名男生并排走着,从容地听他讲在高中时如何费尽心机地追求一个女生,最后终于把女生带到郊外连唬带吓把女生搞到手。当然他讲得最详细的是如何脱那女生的裤子和内裤,如何摸那女生,如何使出浑身解数才把阴茎插入女生体中,他兴奋地狂呼,谁知那女生已不是处女……

  赵雪虹走到教室门前,一拍男生的肩膀,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型录音机,甜美地一笑说:“我想,咱们的女校长对你讲的故事一定万分感兴趣。”男生吓得扑通跪到了地上。
 
第 22 楼    
   6

  上午11点的时候,赵雪虹正看着当月的销售情况报表,孙四海打来电话,说上午来了客人,想请她陪客。赵雪虹迟疑了一下,说互相不熟悉,见了面没话说,免了罢。

  孙四海说:“这个人你虽没见过面,却是熟悉的。”

  赵雪虹笑道:“关帝庙矿上哪有这样的人?”

  孙四海说:“就是我送给你的那本书《治矿方略》的作者冯雪峰,国营矿上的冯工程师,我给他提起过你,说你用他的《治矿方略》在销售上打了一个大胜仗,他也很想见你。”

  赵雪虹说:“要是他的话我真想见见,当面讨教一下。不过,对门的那些狗啦、牛啦的玩意儿我确实吃腻了,能找个新鲜的地方吃饭吗?”

  孙四海说:“上次吃饭看你不爱吃,我就想到要换个口味。我知道你爱吃鱼虾,昨天便让李秘书在湖里的岛上约了饭,咱们到湖上去吃湖鲜。”

  赵雪虹说:“看来你今天安排得很精彩,在电话里听着就要流口水了。”

  孙四海说:“真要是这样的话,你马上出来吧,车子已停在院里,我这就下楼。”

  赵雪虹把销售报表收好,又把那本《治矿方略》拿出来,把序言、目录和开头的内容又看了看,尽管内容已很熟悉,可她还是怕有记错的地方,说错了让冯工笑话。

  孙四海在院里喊她,她才匆匆地出来,孙四海站在车门口一指后面的车说:“冯工他们已上了车,到湖边上船的时候再给你介绍吧?”赵雪虹一点头便进了车,李秘书坐在前面,她和孙四海坐在后面。车里有暖气,进了车便感到春意融融。

  孙四海随口问:“目前的回收款情况怎么样?”赵雪虹说:“第一轮工作基本上结束了,能收回的款基本上收回了。下一步,我准备采取第二轮计划,使用法律手段进行收款。一、我让各收款小组秘密地收集资料,掌握各种证据,为法律诉讼做好基础工作;二、我正在物色一些有实战经验的律师,重金请他们出来打官司,对一些希望渺茫的欠款,我准备向矿领导建议和律师采取分成的办法,充分调动他们的积极性来打赢官司,就是打不赢,我们也没有新的损失;三、我准备亲自到南方去一趟,我有些同学关系再用一用,想法做通当地司法部门的工作,请他们给帮助催款,效果肯定明显。我把这些计划已写好了,正在修改,正式定稿再报矿领导批准。”

  孙四海说:“真没有想到,你竟是个天才的销售科长,这些事我想都没想过,你赶快把计划报上来,研究后尽快实施。唉,还有一件事,王科长今天找我谈,想把他侄子报个销售科副科长,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赵雪虹一看前面的李秘书,便靠近了孙四海,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嘴对着他的耳朵说:“他可是收款成绩最差的一个,报他副科长是否对工作有影响?四个老销售员中是否还要报一个?不然会把这个班子闹乱的。我建议你把这事向后推一推,等整个工作基本结束了再说,我也动动脑筋,向你提一个比较稳妥的方案。”

  孙四海点点头,对赵雪虹说:“今天上午,镇党委马书记打来电话,对咱们的收款工作大加赞赏,还非要见见你这个天才的销售科长不可。”

  赵雪虹说:“他见我干什么?难道我是两个脑袋、六只手?”

  孙四海说:“这两天打电话有好几个呢,有县乡镇企业局的郭局长、县计经委的刘主任,这些领导一是关心咱,二是看咱有钱了,想要几个钱花花,哪个国营、集体企业都免不了这一遭。”

  赵雪虹吃惊地说:“这些领导怎么能这样?这成啥啦?”

  孙四海说:“这事多了,长了你就见怪不怪了。你不给他们送两个,将来咱个人还要受损失。说白了,现在某些领导,就是想着法儿如何把集体的钱合法地变成他们个人的钱,你不配合他,他能选出来配合他的。”

  孙四海见赵雪虹情绪茫然,便握住了她一只手轻轻地握着,赵雪虹说:“我靠在你身上睡一会。”不一会,赵雪虹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 23 楼    
   快到湖边时,司机便停了空调,等下小车时,赵雪虹并不感到怎么冷。

  当她抬眼看湖,便一下子被冬天辽阔的湖面吸引住了:冬天的湖面上没有荷花,没有芦苇,没有蒿草,细白的波浪一望无垠,细细的波浪为什么和鱼鳞这么相似?这只有生物环境论者才能解开谜底。湖面有几只湖鸥在尖尖地叫着,风吹得湖水轻轻地拍打着湖岸,却听不出是何种音乐的和声。孙四海拉她的袖子,才使她从沉思中反应过来,她见身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像在哪里见过,又说不清楚,中年男人中等个,眼睛很大,鼻子很高,头发被加工成自然向后的小背头,再加上文静的气质,是个给人印象不错的男人。

  中年男人微笑着向她伸出手,孙四海说:“这是冯雪峰工程师。这是赵雪虹科长。你们俩名字中都有一个雪字。”两人虽没说久仰之类的客套话,却很快地把手握在了一起。

  在冬天里,男人的大手都很温暖,赵雪虹却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感觉出来。

  赵雪虹说:“冯工程师,今天我是专门来见您的。”冯雪峰说:“我这些天一直都想见到你。”

  赵雪虹说:“我们一定好好聊聊。”

  冯雪峰说:“我非常想听你谈谈。”

  赵雪虹不知为什么和冯雪峰有一种老朋友的感觉,赵雪虹忽然想到了《治矿方略》那本书,一定是那本书的缘故。

  有人喊着上船,两人才不情愿地分开手。船是一条水泥机船,约有15米长,2米宽。孙四海、冯雪峰都怕赵雪虹上不去,同时伸手来扶,她却一个箭步跳上了船,引来了船上人赞美的目光。

  先进来的人都在船舱里,里面有个烧得正旺的煤球炉,把周围的人脸烤得通红。赵雪虹沿着船帮到了前头,水泥船的船头稍稍翘起,显得稳当开阔,赵雪虹见有个马扎,便随身坐下,她想在船头看看湖上的风景。

  水泥船一开,孙四海便沿了过来,他对赵雪虹说:“‘夏天船头神仙地,冬天船头冰刀山。’你还是到船舱里暖和吧?”

  赵雪虹说:“我就看一会,不碍事。”

  孙四海说:“那好,我陪你坐。”

  他拿了个马扎,和赵雪虹并排坐在船头,船的速度加快,赵雪虹就感到了“冰刀山”的感觉,湖面的风迎面吹来,划得脸生疼,而且从脖子里、袖口直往身上钻,不一会就把胸口吹得冰凉。

  赵雪虹把手放在孙四海的手掌里,让孙四海握着,男人的手总是温暖的。赵雪虹胳膊弯放在孙四海大腿上,身子靠在他肩膀上,顿觉身上有了许多暖意,女人的一生都应该靠在一个魁梧的男人肩膀上,而现在她只能是短短的的一靠。

  水泥船先是沿着湖岸边的运河走,到了一个河叉才拐向湖里,风更大了,天更冷了,赵雪虹和孙四海靠得更紧了。

  船推着波浪,发出的声音已超过一般交响乐的声音,有几只湖鸥飞过来,在船头盘旋了一阵,才不情愿地飞到别处,不一会,又有几只湖鸥飞来。

  孙四海一指东方,说道:“雪虹,你看那是什么?”赵雪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宽阔的湖面上飘着一个大乌龟,乌龟背上还驮着一棵弯柳树。

  孙四海说:“那就是情人岛,一个岛上只有一棵树,只能容纳一对情人的小天地。”

  赵雪虹说:“这情人岛真是太美了,比我想像中的还要美,你答应带我去的,可一直没兑现。”

  孙四海深情地看着她说:“等到春天来了,我一定带你去。”

  赵雪虹问:“现在为什么不能去?”

  孙四海说:“湖上冬天的夜晚特别冷,会把人冻僵的。春天里,又没有蚊子,风景又美。”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地说:“春天来吧!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当水泥船进入宽阔的湖面时,湖岸已成为茫茫一线,仿佛无边的湖面就是一个世界,地方天圆,人罩其中。赵雪虹的思绪与远古、未来融为一体,孙四海使劲地搂着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的身体,两人仿佛是混沌世界中的盘古和女娲。

  茫茫的湖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再靠近时,竟是一个大岛,孙四海说:“那就是琴仙岛,是湖中最大的岛。”

  当水泥船进入一个港湾,又是另一番景色,岛上约三百户人家,一直住到半山腰。

  赵雪虹下船时,身体有点僵硬,孙四海便扶着她,走了约一里山路,才觉着周身暖和。赵雪虹不断地问岛上的情况,孙四海便东一句西一句地给她说,后面的人有意地和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
 
第 24 楼    
  当山路转了一个弯,眼前是一个用竹子和苇芦做成的草亭式大门,门上横着一个黑底金边的牌子“琴仙岛度假村。”字迹铁划银钩,单从门和题字便可看出度假村品位之高。进入度假村还要穿过一段花园小区,园内栽有四季花木,茅亭、草屋、假山、怪石,虽说不能和江南园林比美,但临湖而立,自有她独特的风姿。

  度假村接待处就象古装戏中的一个路边酒店,三间茅屋盖得整洁古朴,门前还挑着个幌儿,在风中乱飘,上写着“接待处”三个黄字。

  李秘书跑过去一问,便有一个约二十岁的苗条小姐迎过来,和来宾们一一握手。小姐自我介绍叫苗新莉,苗小姐问孙四海:“孙总怎么这么长时间不来度假村?是不是有了这么漂亮的新朋友,把我们这些老朋友都看不上眼了?”

  孙四海怕她多说话,便骗她说:“这是新来的县领导,你可不要多说。”

  苗新莉附在他耳朵上说:“什么新来的县领导?她是你高中时期的同学,初恋的情人,靠你的关系当了你们矿的销售科长。别以为我在这荒湖里面啥也不知道?你们那些花花事的细节我都清楚。”

  孙四海忙正色说:“要想让老朋友玩得高兴,你可别说这方面的话题。”

  苗小姐说:“好家伙,怕这么狠?真没想到这女人这么有魅力。本小妹是个明白人,不会让你难堪的。”

  向里一走,便进入了度假村。湖边是人造的沙滩,围着岛像一弯月牙儿。冬天无有人迹,只有被湖水吹得一道道的波痕和几只红嘴红腿瓦色羽毛的湖鸥在水边找小鱼吃。

  靠山是一间间的茅草屋,有一间的,有两间的,有三间的,还有带庭院的。赵雪虹没想到冬天还有这么多游人,许多茅草屋里热气腾腾,有喝酒的声音,有小姐的笑声。

  他们走到一座宽大的茅草屋前,一个又高又胖的年轻人正在屋门前等着,老远就冲着孙四海喊:“四哥,还是老地方。”

  赵雪虹走进茅草屋,却发现里面非常宽大明亮,屋上布了顶,贴了墙纸,墙上整洁光亮,比湖陵矿区酒店的富丽和俗气又上一个层次。中间是一个仿古红木八仙桌,八把红木雕花的太师椅,西间放着卡拉OK,东间布置成个小客厅。

  胖年轻人立即招呼大家入座,孙四海坐主位,胖青年主陪,其次是冯工、赵雪虹、技术科的人员。胖青年还带了一个瘦高个中年人,他和李秘书坐在下首,两个人倒茶递烟,服务得相当娴熟。

  菜很快上来,只有热菜。第一个菜用个大瓷盆盛着,是花脸鱼头汤,一个鱼头约有三斤,半盆汤炖成乳白色,没有香油花,也没有香菜,一股纯真的鲜鱼香味满室飘香。

  李秘书、中年人忙着给盛汤,一碗鲜美的热汤喝下去,顿时觉得周身发暖,脾胃舒泰。

  随之上来一盆大黄鲶鱼,只有葱姜辣椒作佐料,烧得纯自然色,过去吃鱼多是吃材料味,而这次却是纯鱼香。又上了一个去皮的乌鱼块,也是烧成雪白的颜色。

  赵雪虹只顾低头吃鱼,这时冯雪峰用胳膊碰了碰她,她才知道大家都在看着她。

  胖青年说:“孙矿长,几位初次见面的领导给介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