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个冬天的清晨到达北京的。对于我来说,这既是第一次来到北京,也是怕冷的我第一次在冬天的时候远行北方。
那天早晨下火车前,我是做好了充分准备的。帽子、围巾、手套、羽绒的外衣,我不知道的是,北京,这座与上海远隔了1245公里的城市,究竟会用怎样的景象来迎接我这个初到者。
拎着沉重的行李步履蹒跚地走出北京站高大的门楼,眼前忽地一下子明亮起来。刚下过一场雪的城市,有着北方特有的高高的蓝天,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给本已有着华丽琉璃的车站门楼大屋顶更是镀上了一层金色。冰凉的空气闻上去是雪碧一般的清甜味道,轻轻钻进我的皮肤,带着微微的锐利感觉,却并不刺人。
我把这些当作是个好兆头,忍不住在唇边绽开一个微笑。
站在广场上,身边是各种口音的人们。我张开双臂,在阳光下将手中的地图展开,这是一个比意料中的大还要大的城市。第一个要去的,是鼓楼外大街的住处,我选择了地铁。
与上海不同的是,北京的地铁标志是蓝色的,紧挨着地道的入口,并不显眼的样子。入口处是拉开来的铁格栅门,旁边的大玻璃已经许久未擦了,阳光透过玻璃时,一下子显得迷离起来,带着隔世般的恍惚的暖意。
这已经是有着数十年历史的地下铁路了,没有设立自动扶梯,也没有自动售票和检票的装置。两条相对而行的铁轨,自远处的黑暗中来,又去向远处的黑暗里。轨道顶上没有上海地铁那样的权作方向指示的档板,就愈发显得象一条真正的铁路——而非电气的——仿佛可以通向什么神秘的去处。
地铁站台上竖立着两排柱子,把整个站厅撑得很高,这让我想起了莫斯科地铁站里面同样高高的天花板,那种大气的感觉殊无二致。不同的是,北京的地铁站中并没有莫斯科地铁里那样精美华丽而又充满上个世纪的颓败气息的装饰。这里的墙壁和顶柱上,只是贴着粗陋的马赛克或者面砖,颜色已经被流去的漫长时间弄得黯淡了,原本应该十分明快的米白色,现在已是泛了灰的,显出容颜老去的样子。
地铁车辆隆隆地进站来,车门的开合吞吐出各种行色匆匆的人群。我看见西装革履的青年才俊,还有穿着宽大板裤、染着鲜艳色彩头发的少年,嚼着口香糖、挎着夸张大背包的女孩。那一刻,中年了的地铁车站,忽然有了鲜活的模样,仿佛刚睡醒了过来,发出轻微的叹息声。
这才是北京地铁的真正样子吧,就如同这样古老而又年轻的城市,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以后的一周,我慢慢熟悉了这条环行的线路,每一个车站的名字也开始在心中亲切了起来。
鼓楼大街,车站上去走10分钟就是我投宿的住处,而幼时居过的南京城中也一样有着这个地名,不知道是否所有古老的城市中都会有这样一个曾经暮鼓晨钟的地方?
前门,那是靠近老北京的地方。隆冬的清晨我从车站上到天安门广场,南边是前门城楼,再南边是样子独特的正阳门箭楼。天极冷,广场上的风呼啦啦地吹着,耳朵里满满鼓鼓的风声,我的长发肆意翻飞,自己就仿佛快要变成飘荡在半空的纸鸢。
雍和宫,这座有着砖红宫墙的喇嘛庙是寒冬的北京城中除了故宫外最浓墨重彩的地方。琉璃牌坊上,黄是黄,绿是绿,阳光下闪着金玉一般的光芒。春节里祈福的人们,桃红柳绿的衣着,簇拥在庙中,香烟袅袅,煞是热闹,顿时让这个本来静默疏离的转生之地有了凡俗的人气。
还有积水潭,东四十条,安定门,西直门,崇文门,复兴门……每一个车站的名字都甚是动人,都暗地里蕴着一个古早的故事或是一个历史的注脚。地铁就是这样不停息地驶着,将这些明珠般的名字串了起来,并且沿着这条线,把明清时候古老的北京城围了起来。而我,也正是这样认识北京的。
在老式的车厢里,车顶上面的是一排蓝色的风扇,已经有些破裂了的同样蓝色的仿皮座位上,我摊开一张北京地图,用手指轻轻点过去,计算着下一个前往的方向。
后来,5月的时候,我又一次回到北京。那回住在东直门外大街,同样靠近地铁的地方。傍晚时分,我从车站旁的快餐店里买了一个圆筒冰淇淋,啜着冰凉的奶油味道,走去地铁通道。下到站台前的长长的台阶时,有两个少年正坐在楼梯上弹唱。米色T恤的短发孩子抱着木吉他,低头闭眼,神情安然地拨着弦。穿着黑色运动衣、戴棒球帽的男孩仰着头,弹出急急的一段旋律,旁若无人地高声歌唱。
我坐在低一点的台阶上,仰头望着他们。男孩子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声音并不算出色,却唱得那么真切,那么明亮。冰淇淋凉凉地融在我的手指上,我摸出纸币,无声地放在琴盒中,心里不知为什么快乐得紧。
一直走到站台上,依然可以听到歌声回荡在地铁车站的走廊上,那是少年才有的无畏,让听者在音乐中渐渐感动。
这一年,我去了三次北京,它仿佛开始成为自己精神上的故乡,而地铁正是其中的一部分。我从这里初识北京,而别离的时候,也同样从这里乘车到达火车站,踏上回家的归途。
离开北京的日子里,有时候会在电视剧或者歌者的MTV里看到那些熟悉的站台与车厢,便会顿时集中起了精神,一遍遍地捕捉这样的镜头,忽然觉得心头无可名状的亲切。
我常常会想起这样的情景,自己站在一节车厢的顶头,晃动中,可以透过有些模糊的玻璃看到另一节车厢里的人们。
也许,这就是我看北京的方式吧,如此接近,却依然隔着不清晰的透明。于是我一再地思念它,看望它,却终于明白这地铁车辆所行过的,依然不是我栖息的城市。
作者:魏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