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刘伯承邓小平通令嘉奖一纵队
曹福林原来急调工兵营长张集贤,为的是完成一项特殊的土工作业。这个土工
作业与解放军的不同。解放军是从城外往城内方向掘进,曹福林则是从城内往城外
方向掘进。掘进的洞口,就在教堂后院的小房里。房后一百公尺就是县城的东北角。
这个小房,从前是一位神甫的密室。室内有个古老的木柜。这个大立柜,当年曾有
过华丽的青春,黑漆如镜,可以正衣冠。现因年迈衰老,油漆被时光剥脱,而其木
质特坚,工艺精细,至今榫卯坚固如初。打开立柜的左门,衣物之类琳琅满目。打
开右门,则另是一重天地:有木梯通往地下室,室内有甬道直达东北角城墙根。这
是鸦片战争后捻军时代洋人神甫准备逃命的杰作。而城墙根下通往城外的出口,早
被砖石泥土严严地堵死。这就是曹福林急调工兵营长的具体任务。营长在南关大街
阵亡了,但工兵还有的是,费了两个夜晚工夫,任务终于完成了。现在曹福林安闲
地躺在他的指挥部的行军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枕头左边卧着孙中山的《建国大纲》,
右边一张冯玉祥一九二三年的戎装照片,一把蒋介石赠与的“军人魂”短剑。打通
了市道的后门,个人的安全得到了保障。这对于曹福林来讲,只不过是一瞬间的快
意。一个将军,揪心牵挂的是他的部队,是他那五十五师两万人的兵力。他的恩帅
冯玉祥先生以毕生心血创建的西北军百万人马,到如今,已被老蒋折腾得只剩下刘
家兄弟(刘汝明刘汝珍)的几个军和曹福林手里这点部队了。他认为,这点部队,
刘伯承未必放在眼里,但蒋介石却贪心难足,一有机会就想打他的主意。刘汝明的
部队,指挥权却在王仲廉手里。最近徐州陆总顾祝同也插上手了。这次五十五师被
拴在老虎下巴上,困守郓城,实在是吉凶难卜。呼救尽管呼救,出力不出力却不在
刘汝明,难兄难弟也无法舍死相救啊。为今之计,不得不作下策准备。好在米文和
那个旅未当瓮中之物,万一郓城这两个旅不幸被刘伯承吃掉,外面还有个一八一旅,
再争取保持五十五师的番号,还是有希望的。米文和这个旅长,声誉不佳,早先属
于石友三的那个烂摊子,但此人很精灵。米文和原任六十九军军长。抗日战争中,
不断地被石友三推到反共摩擦的第一线,和共产党积下了仇。抗日战争中的马明堂
战斗、古云集战斗,解放战争中的吕庄战斗,每次被我军打得狼狈不堪,差一点儿
当俘虏。米文和在战场上是个常败将军,而在官场上则能稳操胜券。一九四六年春
军队整编时,为争取保留他的六十九军番号,他奔走钻营,不惜血本,给陈诚孝敬
了十二辆新进口的汽车,又给刘峙送上一千万元现金。六十九军的番号虽没弄到手,
却捞得了整编一八一旅的建制。鼓上蚤跳得再高仍然是个鼓上的玩意儿,米文和最
大的能量只不过是当个一八一旅旅长。当前的局势,不仅仅是失荆州,还有可能走
麦城。宁可拱手奉送十个荆州,决不弄走麦城之险。一走麦城,丢掉主将,那就无
戏可唱了。此刻,曹福林的思绪进入“荆州”与“麦城”之间的十字路口。这是他
在八十七团被打掉以后,心境最恶劣的时候。他心脏狂跳,浑身迸炸着汗珠。他用
那厚实的手掌拍打着光脑袋。闷热的炎夏,阴湿的洞室,天还未黑,卫士早已掌上
煤油罩子灯。他习惯地拿起听筒,想与米文和通通话,忽然记起电线早就断了。正
在此时,炮声突然轰鸣,地面随之颤抖,听筒被震落在地。
解放军开始总攻了。时间是一九四七年七月七日十九时。
随军记者唐西民报道:
七月七日晚间,我军一纵对郓城发起总攻。十九时,敌我双方开始进行激烈炮
战。蒋军凭借城关之间两道外壕及壕内外满布的鹿等、陷坑、地雷区进行顽抗,集
中各种口径炮一百一十八门向我军进攻方向轰击,并有飞机数架助战。但我军的炮
火更为猛烈密集。炮战持续达一小时之久。我美式榴弹炮向西南城角蒋军轰击,两
发炮弹就把城头上蒋军两个核心大碉堡完全摧毁。接着一连五发炮弹便把城墙打开
一大缺口,将守城的蒋军从城头掀起,抛上天空达三十公尺。与此同时,我一旅一
团六连爆破手陈金茂、王春华、顾一德等五个爆破小组,相继以连续爆破,将城壕
内外的鹿砦炸开,把六公尺多深的陡直的外壕炸成了斜坡,为步兵扫清了突击道路
上的障碍。烟尘未落,四连迅速冲上去,七班长张乃怀第一个登上了城头。几十路
健儿随即一起冲了进去,箭头指向城东北角的教堂——五十五师的师部。蒋军虽一
再向突破口发动拼死反扑,但均为勇士们顽强击溃。
“固守将军”曹福林,原躲避于深达十公尺的掩蔽部内,至此,乃仓皇换了便
衣,瞒着他的部队,率领少数亲信,从地洞窜出东门外,向东南逃命去了。一时,
各级军官也自觅出路。但到处有解放军和人民布下的天罗地网,很难有逃脱的机会。
到深夜一时许,城内十字大街以西和以北,占全城四分之三的地方,已为我军
控制。仅南城墙上和城东南一角的蒋军尚负隅顽抗。此时我军已先后俘敌官兵五千
余人。其窜出东门向东南逃窜的另一部蒋军,跑出来不到一公里半,至宋口河畔,
又陷入我军预伏之捕捉网中。我军以极少数的伤亡代价,擒获一千五百余人。黎明
之前,城内残敌分批先后缴械,战斗遂告结束。
此次刘邓大军一纵队一举攻克郓城,歼敌五十五师师部和二十九、七十四两个
整旅,共达一万五千余人。使用的兵力大致和被歼的敌人相等,创造了一个纵队单
独攻坚和歼敌两个旅的先例,争取了大反攻中第一个光荣和重大的胜利。
一九四七年七月十一日,刘伯承司令员、邓小平政委在唐官屯,向中共中央军
委发出《郓城战斗经验报告》电,全文如下:
一、敌屡遭歼灭,士气低沉,炮火弱。而我军则新充实了大批翻身农民,空前
满员。经过半月以上的休息训练,士气高,炮火强,各方面皆占优势。
二、我军渡河急进,攻城,抢占城外某些要点,并充分完成攻城准备工作。敌
国散乱撤回守城,防御体系残缺。
三、突击点选择在敌人不意之处。敌人对我以前两次的突击点防备严密,故我
这次则对之佯攻,而将突击点选在西面,故能突然破城。
四、步炮协同较好。我之炮火本来优于敌人的各种重火器,有较完全的组织与
分工。步兵指挥员与炮兵指挥员均架了电话,及时互通情报与组织新的协同。故在
步兵展开中,炮兵火力始终在步兵前面二十公尺以前摧击敌人,为步兵开辟道路。
五、本来选定了两三个突破口,但恐有个别不成功时,则准备以靠近那成功突
破口的其他突击部队协同扩大这一突破口,尽量多接友邻登城,攻击敌之翼侧,同
时突入者即迅速贯穿纵深而割裂粉碎之。为此,事先曾令各突击部队的指挥员互相
参观友邻突破口之地形道路。结果有一个突破口被突破,其他突击部队皆借此扩大
这一突破口登城突入,解决战斗。
刘、邓 皓午
同一天,中央军委发来贺电:
义旗所指,一举围歼郓城守敌两旅之众,奠定了大反攻胜利的辉煌基础。
第二天,刘邓首长通令嘉奖一纵队郓城大捷。一九四七年七月十二日晋冀鲁豫
《人民日报》专电:
收复郓城之战,刘伯承将军麾下以一个兵团的兵力,单独取得大反攻中第一次
胜利。刘伯承将军及政委邓小平将军,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张际春将军,特通令嘉
奖。今文中说:我第一纵队以坚决果敢的行动,于“七七”晚间发起总攻,歼灭盘
踞郓城之蒋介石进犯军第五十五师师部及其二十九与七十四两个旅,收复郓城。创
造了一个兵团单独攻坚和歼敌两个旅的先例,争取了大反攻中第一个光荣和重大的
胜利,并作为我们给抗战胜利后第二个“七七”纪念的献礼,通令全军嘉奖。
七 王克勤排长你不要走!
刘邓向中央军委发出《郓城战斗经验报告》的第二天—一一九四七年七月十二
日,又发出《定陶作战结果报告》,全文如下:
军委、陈栗谭、徐滕薄王:
全歼六十三师之一五三旅(仅少数逃跑),俘敌三千一百三十人,毙伤二百余
人。缴获步炮三门,迫炮十一门,重机枪十八挺,轻机枪一百零五挺,步枪一千一
百余支,骡马百余匹,电台三部。我伤亡三百九十七人。(按:该旅全部仅三千余
人,装备不好,战斗力不强。)
刘邓文
在捷报频传的喜庆声中,却意外地出现了悲痛的哀乐——战斗英雄王克勤在定
陶战斗中壮烈牺牲了!
一九四七年七月十八日,晋冀鲁豫军区司令员刘伯承、政治委员邓小平发出唁
电,题为《悼唁战斗英雄王克勤同志》,全文如下:
我们以极悲痛的心情悼唁本军著名英雄王克勤同志,悼唁我们一切为人民事业
而牺牲的烈士们。王克勤同志一年来建立了很多的战功,树立起战斗与训练、技术
与勇敢结合的为我军所学习的新的进步的范例。我们对于他这种为人民立功不顾一
切奋勇杀敌的牺牲精神和高尚品质,表示无限崇敬。为了永远纪念王克勤同志,决
定王克勤所在的排永远保持王克勤排的光荣称号。号召全军学习王克勤同志,并为
继续开展王克勤运动而奋斗,一直到全部歼灭进犯军。
王克勤同志永垂不朽!
司令员 刘伯承
政治委员 邓小平
令人万分痛惜的是王克勤牺牲在一个窝囊部队手里。这个部队(六十三师一五
三旅)原系陈济棠的老底子。一年前,在庐山为蒋介石担任警卫,穿着十分讲究,
士兵清一色的黄咔叽,军官清一色的黄哔叽。但装备不佳,战斗力不强,确实是银
样蜡枪头的样子货。此旅在军界中品位不高,在徐州陆总尚未挂上号。国防部鉴于
鲁西南战局吃紧,从山东战场某旮旯里抽出此旅投入鲁西南战场。这个一五三旅刚
进入定陶县城,就被刘邓大军六纵队紧紧包围起来。
按野司《役字第十六号作战命令》的规定,第六纵队渡河后,即在鄄城以北地
区分别包围割裂歼灭敌人,防敌向西南逃走。而渡河之后,鄄北地区已无敌踪,六
纵的箭头立即直指菏泽。可是驻守菏泽的五十五师一八一旅旅长米文和乃惊弓之鸟,
得知大军压境,就一溜烟倾巢逃走。于是,一五三旅这伙蛮子兵就来代替米文和接
受刘邓大军六纵队的挑战了。
这伙口口声声喊叫“莫闷太”(没问题)的蛮子兵,被围于定陶城里之后,不
服水土,一个个连吐带泻,“闷太”越来越多。作起战来,只能凭炮火机枪远距离
还击,没有近战能力。这种狼狈之师,当然不是曾经威震大杨湖的铁军的对手。六
纵队七月十日夜九时发动进攻,不到一夜,就把蛮子兵吃个精光。十一日凌晨,只
听零星的枪声中夹杂着蛮子兵的哀声喊叫:“八路公(军),莫打莫打!我们告穷
(缴枪)!”“我们告穷!告穷!”……
总攻定陶的那天夜晚,下着小雨。六纵十八旅的任务是突击北城。步炮协同,
战斗进展得顺利。炮兵轰垮北城楼的火力巢之后,突击队在烟雾中竖起云梯,登上
了城墙。此时,登上城墙的战士急需手榴弹。昏暗中,一个勇士爬上了打滑的云梯,
第二个勇士立即登梯递上去一筐手榴弹。这个筐子不是用手举起的,而是用脑袋顶
上去的。手榴弹到城墙上发挥了威力,而头顶筐子的勇士却被侧射的机枪击中,从
云梯上栽了下来。这位勇士不是别人,正是王克勤排长。战友们扑过去喊道:
“排长!排长!”
枪炮声中,只听见王克勤吼叫:
“不要,不,要,管,我!……赶,快,右角,侧射,冲,消灭!……”
声音由强而弱,吐字由急而缓,由快而慢。万家树冲过去,把排长拖下城壕,
卧在斜坡的稀泥上,随即抬上担架,抢出火线。
渡河后王克勤排长一直生病,万家树寸步不离他,照顾他吃药,饮食,不许他
上火线。总攻定陶前不久,排长一觉醒来,说自我感受轻松多了。万家树试试排长
的前额,似乎烧已减退。他扶起排长,离开地铺,走动走动。这是个农家的小牛棚,
空间不大,一抬脚就到了棚外。不知何时下起雨来,棚檐开始滴水。借黄昏的余光,
万家树看见排长的脸色蜡黄,目光显得呆滞。万家树一阵心酸,他想:如果他的父
母见儿子这副病容,尽管家再穷,也得给孩子烧碗热汤,下几根细面,让孩子身心
热和。而眼前,这是战场,是火线,没有可能让他虚弱的病体获得一口热能,反而
将要让他付出热血!在王克勤的体温烧得烫手的时候,万家树曾向团长蒋科建议强
迫王克勤进医务所。蒋科不太理会,理由是团党委已批准了王克勤的请战书。万家
树争了几句,未得要领,不欢而散。如今,面临总攻,谁能把他王克勤拉下火线?
否则,王克勤就不成其为王克勤了。此刻,正是总攻前的沉静,黄昏寂然,万籁无
声,仿佛一切生命都凝滞不动,连远近的狗叫声也听不见。王克勤对万家树说:
“走,跟我一起,去检查阵地!”
万家树皱起眉头,盯着王克勤的眼睛为难地说:“排长,咱们都是共产党员,
要对党负责,党给你的任务是休息,是夺回健康。”
“知道知道,你放心,我病好了!”
王克勤不理睬万家树的劝阻,离开牛棚,大步走向阵地,十多公尺的距离,一
窜就到了前沿。副排长李长庚一见,又惊又喜,压低嗓门叫道:“排长!……”班
长、战士们,一个个从自己的工事里回过脸来,笑望自己的排长。大家不能离开自
己的战斗岗位,不能跳起来围上去和排长说话,可是排长的到来,给大家带来了无
穷的力量。这个战壕,是突击队的冲锋出发地。战士们枪上刺刀弹上膛,手榴弹的
盖子已揭开,距离一公尺一个地伏在壕边上,仿佛起跑线上的运动员。排长面对这
一字长蛇阵的“亲兵”,喜形于色。他双手围个喇叭拢在嘴上,压低嗓门喊道:
“同志们,突击队员们,有把握吗?”
“有!有!有!”
回答的声音也是从低嗓门里挤出来的。
这时,雨小风微,气压低,闷热难当。万家树说:“排长回吧,总攻的时间快
到了。”王克勤像被针扎了似的,猛然转过脸问:
“总攻?咋瞒着我?咋不早说?”
“团首长的命令,你有病……”
“什么病不病!罗家小将还能盘肠大战,不要把共产党员看扁了!”
“不是,排长!……”万家树一张嘴,眼前忽然闪亮,三颗信号弹飞上天空。
总攻开始了。
信号弹的刺目红光还未消失,背后的炮群齐声轰鸣,脚下的土地在巨响中痉挛
地颤抖。炮声刚落,王克勤喊了声:
“跟我冲!”
王克勤魔术般地手一甩,从万家树腰间抽走驳壳枪,跨出战壕,冲过去了。万
家树紧跟着冲到城墙脚下,帮助战士竖起云梯。在呛鼻的硝烟中,万家树发现城上
右侧的机枪吐着火舌。他从枪弹声中得知云梯正在敌人火网之内,他心里火急地冒
出两个字:“不好!”王克勤已经负伤跌下了云梯。
万家树扶着担架把王克勤送往火线急救所。
此时,王克勤晕过去了,人事不省。雨越下越大,万家树取下自己的军帽,盖
在王克勤的脸上,脱下自己的军服,蒙在王克勤身上。蒙衣服时,万家树的手指接
触到王克勤腰部渗出的温热的血液。伤部虽经救急带绑紧,而热血仍如涌泉。他感
到王克勤的伤势严重,生命危在顷刻。他一阵酸楚,热泪夺眶而出,急忙从图囊里
取出笔记本,用颤栗的手指蘸起王克勤的鲜血,留在雪白的纸页上。同时把自己的
泪滴和着王克勤的鲜血,一起深藏在本子里。可悲的是,这个珍贵的笔记本,在后
来大别山王家店战斗中化为灰烬。
哪怕一切化成灰烬,而英雄的血,战士的泪,将永留人间。
火线急救所设在庄稼地里。漆黑的雨夜,看不清这是个什么庵棚,里外躺满伤
兵。“A”字形的庵顶上,吊着生锈的马灯。擦不净的玻璃罩给微弱的灯光蒙上一层
绛黄色的外晕。灯在风雨中不停地晃动。医生护士严肃紧张地忙碌着。王克勤的伤
口在右腹部。手电光下可以看见血肉模糊的弹孔,敌人连发的机枪几乎把他拦腰切
断。低劣的药物堵不住血流的冲击,源源不断的鲜血渗出层层绷带。万家树问医生:
“王克勤的伤势?……”
医生未说话,看了万家树一眼。从医生的表情上,万家树已得到痛苦的回答。
这时候,王克勤的神志忽然清醒过来。万家树俯身问道:
“排长排长,认识我么?”
排长微微点头。他那变了色的嘴唇轻轻颤抖。万家树把耳朵贴近排长的口边,
从近在咫尺的枪炮声的间隙中,捕捉到零散字音,连接起来得到一句完整的话:
“请告诉党中央、毛主席、朱总司令、刘邓首长,我对不起党,没有完成任务……”
这时,团长兼政委蒋科陪同旅政治部主任沈钦尧来到急救所。一个披着雨衣,
一个浑身湿透。他们得悉王克勤负伤,从城南飞马绕道而来的。沈主任摸了摸王克
勤的前额,用手电照了照王克勤的瞳孔,向急救所的所长命令道:
“赶快送医务处(距离半公里)!告诉杨处长,不把王克勤抢救过来,我要找
他算账!”
蒋科补充一句:“万家树同志陪同送去!”
“是!”
万家树扶着担架,在稀泥路上一步一滑地迅速前进。战斗仍很激烈,漆黑的夜
空飞驰着彩色弹道,泥泞的小路上反射着微光。万家树紧握着排长失血的手,心想:
不能让排长离开这个血与火的世界,这个世界正需要他,人民与革命正需要他!可
是,英雄浴血的手在逐渐降温,逐渐变冷。万家树的心海深处狂呼咆哮,他忍不住
向鲁西南的夜空放声大喊:
“排长啊!排长啊!你不要走!你不要走!不要走啊排长!排长排长!……”
七月的鲁西南的雨夜,以胜利的战火的红光,照耀着二十六岁的王克勤排长,
在稀泥路上一步一步走完他光辉的战斗的人生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