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和平、怜悯、爱这些词蒙上了尘土，

战争用火光、硝烟、鲜血把它们擦亮，

而童话负责把它们交还于迷惘的心灵。

——美国歌曲《答案就在风中飘》

黑暗使者的领地是广阔无垠的,但他绝对不是一个安分的家伙。 这是个漆黑的钢筋水泥棺材。伴随着电子仪器怪异的交响乐,我们能隐约分辨出两个男性的声音在这漆黑的空间里飘荡,就如午夜四点太平间发出的神秘呓语。在不到两百米的上方，温度高达三四千度的烈火和四散横飞的弹片正在吞噬着一切生命，就连微生物也不能幸免。可想而知，这座城市离末日已不远了。 “还有多少时间，将军？” “很难说，全国上下人心惶惶，军需后勤也极其紧张。可能不超过三星期，我们就不可逆转的走向崩溃。” “您不要太难过，也许上帝会保佑我们的……” “不，别信那些鬼玩意，那救不了你！我说的是，目前我们还有一个最后的方案……”

一

“在碧蓝的大海深处，住着人鱼公主和她的姐妹们，还有她善良的老祖母。她们一直平静幸福的生活着，直到那一天……” 墙壁潮湿，还透出霉味，简陋的板床也是虱子的乐园。野蛮的轰炸一天三次，像毫不误点的班车。不过小家伙们是不会在意这些的，他们只关心那些遥远国度里发生的事，尽管那只是梦中的国度。和别的“爱国母亲”不同，在这样的环境里，她仍然尽力让孩子们保持天真。听说敌人的军队已逼近首都，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年头，后方和前线都是一片焦土。但是如果战火燃烧到首都，孩子们该怎么办呢？杰茜卡不禁忧虑起来。 两个小天使渐渐合上眼，进入了他们的美梦。杰茜卡这才疲倦地合上了那本早已发黄卷页的童话书。极其艰难的生活使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脸上已爬满了蚯蚓般的皱纹，就像一个五十岁的妇人。她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孩子们，进入了梦乡。

二

清冷的晨光折过灰暗的硝烟，映在了缩在挡墙后的一等兵杰克脸上。在挡墙的外面，是各种庞大的建筑群所留下的奇怪残骸，巨大的投影在空旷的广场上形成了一幅幅诡异的抽象画。在抽象画的画框上，大兵杰克一边享用着他两天来的唯一一顿早餐，一边摆弄着他那台从敌人那里搞来的破收音机——虽然它大部分的工作只是制造噪音而已。但今天早上它却破天荒的发出了模糊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首久远的老歌： “在硝烟中想起冰棒汽水的味道/和那些无所事事一个夏天的年少……” 在飘渺的音乐声中，杰克想起七年前，他从这城市踏上征途那一刻。但现在，他不敢确定他的妻子是否还活着，甚至不敢确定她是否还记得他。唉，这战争真该死，杰克想。其实战争的真正理由不用脑子也能猜到无非是为一堆纸片反目成仇。但经过数年的厮杀，留在人们心中的，只有仇恨，无尽的仇恨。虽然他想平静的度过自己的一生，但作为国家的公民，他别无选择。而他也确实战绩非凡，现在，全军上下都知道他“沉默杀手”的绰号。 他啃完了他的三明治，掏出他的酒盒，就势向嘴边送去。这时，对面楼房的破烂窗洞里突然响起了“噗”地一声。军人的直觉告诉他，此刻正有一个要命的小东西正在以每秒几千英尺的速度向他飞来。他迅速把头向后一偏。瞬间，酒盒上多了个洞，里面清亮的液体流的满地都是。很奇怪，在生死攸关的一刻，杰克只是对他的酒就这么被浪费掉而感到惋惜。但旋即他就回过神来，立刻抓起他的步枪，闪身钻到了挡墙后面他自认为安全的地方。

三

“真的要这么做吗，将军？” “我们早已陷入绝境了！呃……军部已经通过了，我们将会和伟大的祖国一同长存的！祖国万岁……看看到底是英雄吧！你……不许对这个神圣的行动提出任何异议！！我们就为遵守什么公约，把成千上万吨的核武器扔在仓库里浪费我们的军费！这样处理才是唯一的明智之举！懂了吗，你！”将军激动的神经质的歇斯底里，这让他的话毫无条理，丝毫不跟一个伟大征服者的身份相配。 “啊……您误会了，将军，我只是有一点疑问。实施这方案对你，对我，甚至全人类都没有什么好处，实施它有什么意义呢？这个方案从时间上来说是不可能的，而从可行性上来讲，还不如用核武器自我毁灭来得划算。” “你到底是从哪里听到这些不切实际的消息的？我们的科学家已经计算过，用不着48小时，圣经中描述的神圣天谴将再次发生，但这不是自我毁灭，是我们新生的开始！而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哼……去动员吧！就在今晚，我们要让敌人感到惊恐！”

四

“对面的朋友，别老是躲躲藏藏的！有种我们光明正大的出来较量一下！”杰克冲着对面喊道。然而一颗飞旋的子弹给了他最好的回答。 整个一天，他们都在玩捉迷藏的游戏。他们在巨大的混凝土块和钢筋中间穿来穿去，并时不时地朝对方放上一枪，一直到黄昏时分。杰克觉得应该活跃一下过于沉闷的气氛，于是，他开始向他那并不友好的邻居喊话。 “我们谈谈好吗？”他一边说一边挪动着身体，“什么都行！我很早就离开了我妻子，即使我有孩子，我也从来没见过他们！你知道，我也想回家和他们在一起！” “我从小就住在海边，和我的亲人一起！”一个年轻但却冷峻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在我小时候，有一天，信誓旦旦遵守战争法的你们把远程导弹射向了手无寸铁的平民！我幸存下来了，可我所有家人都死了！所以，没什么好讲的！”对面的那个人有些激动，这是个致命的错误，杰克已经能看到他的右肩。机会到了，他想。他用不易察觉的动作瞄准了对面那个人，而他还懵然不知。 “哈，我赢了！这个蠢材！”杰克扣下了扳机。枪响了，一个金发的头颅从杰克的瞄准镜中闪过，对面那个影子颓然地倒在地上，一只手还在向上伸着，好像要抓住什么东西似的。杰克跑向那个士兵。他看到了一张让人感到怜惜的脸，就像当年的杰克。他还活着，但已经没有力气去碰他的手枪。他嘴里泛着血沫，艰难地说：“……两败俱伤……我不希望结局是这样……” “什么？” “其实……我们……都没错……”他的眼神暗淡了下去。抓着他裤腿的手慢慢的滑了下去，他死了。清冷的月光映在他的脸上，杰克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杰克！是你吗？”是他的战友。 “是我！”杰克回应道。 “快跟我走吧，回总部！”那个士兵说。 “但是……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心头不祥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听总部说，再过几小时，将会有几千枚核弹射向月球背面！哈哈，月球不久后将会被推回到几千万年来离地球最近的位置！大半个世界，将会被伟大的海神波塞东所统治，哈哈……不用担心，每一寸轨道都是精确计算过的，而且过几个月，月球会在我们的帮助下重新回到原来的轨道，至于敌人，哈，那时他们恐怕都躺在海底的淤泥里啦！真是伟大的计划！而我们，会继续在这块神圣的土地上繁衍不息！不瞒您说，如果我毕业了的话，肯定要比军部那些愚蠢的呆子要干的好……可是真该死……”这个书呆子士兵来了兴致，没完没了的说个不停。 “可是光城里就有六千万人，那他们该怎么办呢？” “你管那些干什么，军人优先！对了，刚才我们是不是说到那篇用核弹作动力把月球当武器的小说了……” 寒战。杰克看到了月亮在人们恐惧的惊叫声中越来越近,直至占据了整个天幕。很快，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高达数公里的水墙,它发出的惊天动地的啸叫声盖过了一切。转眼间,一座晶莹的水晶大厦已矗立在了他的面前。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躲开，但是腿却着魔似的不听使唤，眼睁睁地看这那座大厦朝他压了过来。 “你怎么了？哦，见鬼，时间不多了……快走吧，别发呆了……”

五

“妈妈，您说的天国是什么样子？” “你在那里可以见到你想见的一切。” “我们离那里很近吗？” “我想是的。也许我们可以见到爸爸了……” 杰茜卡再没说什么，只是透过残破的窗户望向远方。她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对于她的命运，她的心中早有准备，可是孩子们…… 没有轰鸣声，也没有火光，但空中那越来越大的圆盘表明，正有三千七百多枚核弹，在月球的背面疯狂的裂变，直至把月球推向两亿年前的起点。 伴随着那恐怖的巨轮的变化，剧烈的尖啸声从地平线的各个方向传来，就像放大千倍的码头汽笛。她捂住孩子们的耳朵。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耳膜传遍全身，有温热的液体从耳中流了出来。但很快，世界一片死寂。她知道她的听觉已到达了极限。 终于，那道死亡之墙出现在碧蓝如洗的夜空下。亮度数倍于平时的月光把它的表面映得雪亮，就像传说中的天堂之门。死亡之墙在不断的扩大，最后，它变成了一张雪亮的幕布。在幕布前，强劲的高频声波冲击着地面，把一切阻拦的事物化为齑粉，不管是有生命还是无生命的事物。大地在战栗着。 杰茜卡搂紧孩子们。孩子们好奇地望向那道死亡之墙，丝毫不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感到恐惧，小脸蛋上甚至还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也许，他们认为那是某个仙女神奇的魔法吧。在倒塌的建筑彻底掩埋她的身体之前，在她的眼前，是杰克那张微笑的脸。

六

像大多数在前线的废墟中作战的战士一样，杰克从未见过这样宏伟的工程，更何况它还是在地下。但他无暇注意这些。他知道地面上发生的一切。可能有数千万条生命永远消失了，就在今晚，连同他可能活着的妻子和他从未见过的孩子。今晚，对他来说是一个永远的噩梦，即使他不在地面上。 杰克在空荡荡的基地里游荡，不知道怎么，他无法呆在为士兵准备的掩蔽所中，因为今天的一幕令他始终无法忘记。“我们……都没错……” 不觉间，杰克已走到了基地最大房间的门口。门口没有一个守卫。这不奇怪，他知道基地人手奇缺。他听见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争论声。突然间，他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这样太残忍了！我们的人民在受难，你却要两个月以后才结束计划！” “你太无知了！不管怎样,我都是他们的救世主！但在此之前，我们得确保我们的敌人不再生存，你说是吧……” 将军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一柄小刀插上了他的额头。他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就顺着墙壁歪倒下来。除此之外，杰克还看到了那个参谋惊恐的神情。 “你这是干什么！来人啊！救……” 放倒一个文弱的参谋对杰克来说，实在不是什么难事。真正麻烦的是外面的人。尖锐的警报声响了起来，外面迅速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他们来了。几颗子弹穿过金属隔板，旋转着射在杰克旁边。 几颗拖着烟雾的催泪手雷扔了进来，他迅速在附近的仪表板上标着“Lock down”的地方狠狠一砸，周围坚固的液压门无声地迅速降下，同时把呛人的气体阻隔在外。这可以阻止他们几分钟。又是几串连续的枪声，杰克的腿抖了一下，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又是一声猛烈的爆响， 是一颗大威力手雷。杰克随着猛烈的气浪被掀到了墙角。血从他的额头上滴下，在地上飞溅开来。他没有注意这些，而是把手伸向了躺在旁边的将军。密码……这种最高机密，一般都是指挥官保管的，可是在那里呢？这时，又是一声巨响，一个很精巧的银质十字架掉落在了地上。就是它了，杰克对着上面的一串数字说。 外面的弹雨又开始稠密起来，到处都是飞溅的电火花与碎屑。合金门上的把手已暗暗发红，是乙炔气割。他拖着那条毫无知觉的腿，一寸一寸的向着那个最大的控制台上挪。鲜血，已在身后形成了一条暗红的小溪，他已数不清身上嵌进了多少颗子弹。终于，他到了那个堆满仪器的操作台下。他支起身，立刻感到一阵眩晕，他的灵魂仿佛已不再属于自己。但他咬着牙，用左手输入了那一串数字。接着顺手把十字架插进了控制台上的一个凹槽。控制台颤动了一下，伸出了一个带玻璃罩的手柄，上面是一个银色的按钮。杰克知道这是什么。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砸碎了玻璃罩。他听到了杰茜卡的声音：“亲爱的，我等你！”还有两个安琪儿，欢快的叫着：“爸爸……” 他按下了按钮。在他的身体被爆炸分解成原子之前，他没有感到任何痛苦，而感到的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