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自由论坛影子学习【读领风骚】福楼拜与果戈理 → 第1页
 
楼 主 作者:恋之风景 时间:2005-11-27 2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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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读领风骚】福楼拜与果戈理
 
 一个作家面对作品(人物、情节和叙述方法等)的克制程度,就是他面对读者的克制程度,也就是他的心灵的坚强程度。人类永远有自我表现的欲望,写作是实现这一欲望的最佳途径;而艺术力量的真正实现,在于作家能够最大程度地控制自己,克服自我。这或许是寂寞的,——对读者来说,多半正期待着作家充分表现自己,因为这同样满足了他们自我表现的欲望;然而是伟大的。
  这方面给我最大启示的是福楼拜。我对他是一开始读就喜欢上了,而且兴趣越来越大。福楼拜那本薄薄的《三故事》,可以视为其全部文学的缩影。所收三个短篇分别代表不同方向:《淳朴的心》以及《包法利夫人》和《情感教育》的作者,是现实世界里的福楼拜;《圣朱利安传奇》以及《圣安东的诱惑》的作者,是宗教传说里的福楼拜;《希罗迪娅》以及《萨朗波》的作者,是异邦的浪漫故事里的福楼拜。然而三者有着几乎同样的态度。最好的还是《包法利夫人》。这本书的一切(从主题、情节、作者的态度到叙述方式)都完全一致,都是针对浪漫主义的。这样就同时做了两件事:终结了浪漫主义,完成了现实主义。包法利夫人的罪过是梦想,是浪漫。书中最残酷的一笔,是她服了砒霜而久久不死,作者还要细细记述这一过程。包法利先生对一切全然无知,他也在梦中,他的罪过也是浪漫。然而福楼拜并不强调因果,他只陈述事实;包法利夫妇的死,不是基于因果关系,而是事实如此;所以他不是道德家,是艺术家。做到这一点很难,此前此后多少小说家,都忍不住要表态,要介入,要显示自己的存在。福楼拜则尽量回避,所以他是伟大的艺术家。现实主义首先是一种态度。这一点,从他的几部小说的结尾也可以清楚地看到,如《包法利夫人》:“他新近得到荣誉勋章。”《希罗迪娅》:“头重极了,他们就替换着捧在手中。”《萨朗波》:“阿米尔的女儿因为接触过月神的神衣,就这样死了。”都是斩钉截铁,丝毫不留情面的。莫泊桑是他的学生,可是在中国名气更大,他的小说我几乎都读过,不要说完美了,甚至连精致也很少达到。此前有两位作家我倒特别佩服,一是司汤达,他的《红与黑》、《巴黎修道院》和《吕西安。娄凡》,严格限制在“说别人的事情”的范围内,冷静,对人生不乏清醒认识;一是奥斯丁,她的《傲慢与偏见》、《爱玛》和《劝导》,现实而又睿智。
  开始读果戈理,我只觉得他写得可笑,后来才发现,他是人世间最为冷酷的作家。冷酷当然不只是克制力的表现,但是包含了这个因素在内。《死魂灵》和《彼得堡故事》看上去可笑,内底里却是相当可怕,若只看到可笑,那么根本就不懂得果戈理了。谢德林有点果戈理的影子,他的《戈略夫里奥夫家族》也很阴冷,但毕竟还是在造气氛,不似果戈理全都出以轻松嘲讽。说来是一个冷在头脑里,一个冷在骨子里罢。说实话果戈理最难学的地方就在这里。后来俄罗斯学他的人很多,但不过学得皮毛,前有“契洪捷”,后有左琴科,都是如此。大概只有布尔加科夫真正得其深髓,在《恶魔记》、《不祥的蛋》和《狗心》里有所展现。
  英国有两位作家,一直很合我的心意。一是毛姆,一是格林。他们的共同特点,可以说是有绅士风度,充满幽默,不动声色,以一种悲悯和智慧的眼光俯视人间。毛姆的小说,是从《月亮和六便士》读起,还曾经因此受到某种激励;后来读了他很多长篇和短篇小说,发现总的发现恰恰与激励相反。《月亮与六便士》与人物与事件的距离仍嫌过近,《寻欢作乐》、《刀锋》、《山顶别墅》和一些短篇小说更好一些。毛姆不能算多么深刻的作家,格林要冷峻、黑暗得多。换句话说,毛姆仍然置身文明之内,开些玩笑而已,格林则有着颠覆这一文明的倾向。他的小说,我最喜欢《问题的核心》和《布莱顿硬糖》。从某种意义上讲,纳博科夫与毛姆、格林也在同一方向,但是他的《洛丽塔》、《普宁》和《黑暗里的笑声》等,更智慧,更轻松,在反理想的路上走得更远,而且他的绅士风度里奇异地掺和了一种俄罗斯式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