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博卡拉的星辰 宾迪亚布新尼神庙。26岁的巴布每天4点钟起床之后,便开始清扫庙堂,并用他流淌着婆罗门血脉的褐色手掌托起灯盏,点亮光明。巴布说起话来目光炯炯,就像壁画里的护法金刚:“自从300年前建庙以来,我们特嘎利家族一直是神圣的杜嘎(湿婆的老婆)的忠诚侍从,这一使命延续至今,从来不曾中断。”108盏油灯在他身后辉映着杜嘎塑像的神秘面孔和窗外无尽的黑暗。 浓雾正弥漫整个博卡拉山谷,当夜色和星星开始隐褪,一个个庙宇里的一盏盏羊油灯纷纷在虔诚的仪式中被点亮。各种神庙的光芒迅速在大地上蔓延,构成了另一道星空,星光与灯火交相辉映在梵天与尘世的两岸,如同数千年来——甚至在佛祖诞生(公元前6世纪)之前的数个世纪——那些五花八门的印度教神礻氏以自身充满灵性的光辉成为照亮蒙昧者心灵迷雾的一座座星辰。 在古代,作为青年人的导师以及历史文化的传承者,婆罗门僧侣根据自己的记忆和需要向每一代人宣讲对神明的敬畏以及当然——对僧侣特权的尊崇;他们还需要向掌握世俗权利的刹帝利武士阶层发动挑战,提防各种佛教徒、耆那教徒、怀疑论者、无神论者将婆罗门的神明赶出天空……结果,每当战乱四起,刹帝利武士阶层的荣耀就会盖过婆罗门僧侣的光芒;而在和平时期,企求庄稼丰收家族兴旺的需求占上风,婆罗门则会高昂起他们的头,一如印度教经典所说:神用最高贵的头创造了婆罗门。 大树的影子逐渐划过庙门前信徒穿梭的石头台阶,直到下午的时候,巴布才能得些闲暇,脱去礼服,像普通的尼泊尔人那样无所事事地蹲在石阶上任由自己发愣,憨态可掬的表情露出当地土财主的本色。因为掌管神庙,他的家庭可以为神代管和享用一块10万平方英尺的良田,并且有固定的低种姓的人来帮他耕种。尽管一切都在变化——20世纪90年代,尼泊尔国王颁布的新宪法从法律上废除了种姓制度,理论上,尼泊尔的婆罗门将不再拥有从前的特权,也不得歧视原来的低等种姓——但是巴布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他甚至认为“这妙不可言”,因为“在从前,低贱的活儿——比如打扫院子我们都不能干,只能雇佣首陀罗去做,很麻烦;低种姓的人也不能进入这个神庙的殿堂祭拜,而现在谁都可以来。”当然,更多祭拜的人意味着更多的供奉。 巴布的表姐目前正在上海兴致勃勃地做服装生意,这在从前也是不可能的,因为经商的事一般属于吠舍种姓的家族。事实上,种姓秩序的松弛正在使尼泊尔人从传统的家族事业中释放出更多的活力,而处于社会上层的婆罗门是最早的受益者。不过即使是经商,“高贵的婆罗门一定是有选择的。我们再怎么也不会沦落到成为一个皮革商人。”巴布说,只要可能涉及杀生的事,在尼泊尔一定会被归入最低贱的行业。这让我想到尼泊尔那些高耸入云的香皂广告,因为含有动物油脂,这些美丽香艳的化学品会被所有神圣场面拒之门外——它们洗涤皮肤,却玷污灵魂的清洁。 对于一个婆罗门来说,如果不能从事神职工作,那么更受尊重的选择将是教书或者从政。28岁的桑吉没能像他的爷爷和爷爷的弟弟们一样成为尼泊尔王室的国师(通过占卜预测王室活动的凶吉),所以桑吉从印度尼西亚留学回国之后,他就成为了一名政府官员。 在桑吉家墙上的高处,佛祖释迦牟尼在挂历中俯视着房间里的芸芸众生——来自世界各地的封面女郎、带着拳击手套的明星的招贴、相片内外的桑吉……作为尼泊尔最引领时尚的青年,桑吉既热爱橄榄球、麦当娜、RAP、飙车,也从来不怠慢本土的传统项目——他的手里总是拿着一个沙包,像所有30岁以下的尼泊尔少年一样,随时抡起沙包和大脚与同伴在街头消磨上一段时光。 博卡拉依山而建的街道两侧全是酒吧和旅店。在经历了1970年代那场嬉皮士运动之后,西方的精神浪子们曾经一头扎进博卡拉令人酥醉的湖光山色,自然的壮美和宗教的安详成为替代(或者辅助)大麻和性的不二法门,一时兴起的热闹喧嚣使博卡拉成为世界嬉皮士的大本营,成为这些疲惫灵魂暂时栖息的乐园。 “爱情。”在餐厅里表演舞蹈的撒米拉姑娘向我们解释她跳过的每一个舞蹈的含义,都是用这个词。“没有别的意思吗?”我问。“没有。”撒米拉美丽的脸上一直带着尼泊尔人少有的矜持,自从她出生就生活在博卡拉这个城市,还从不曾到过乡下,而那里却是舞蹈开始的地方:雷电与风声掠过即将收获的稻田,农人们以祖先的姿势手舞足蹈高声念颂,一如博卡拉城市深处的住宅门廊前,老奶奶以达摩般的盘膝姿势正襟危坐在门口,摘着青菜,就好像身下的不是走廊的地板而是来自梵天的一朵莲花。 有人说尼泊尔人在接受现代文化的时候就像穿上了一件外衣,仍保有着古老的内心,但是“对尼泊尔我们需要足够的耐心”,桑吉这样说,“有一天,你将无法再准确地分辨那所谓的外衣,因为它将会被吸收和改变”。 每当来自印度洋的慵懒气息遭遇喜马拉雅山脉沉静苍凉的面额,雾气又开始弥漫于清晨的尼泊尔。就像这个国家正在历经的种种过往与将来、微笑与伤痛、幻象与觉悟……仿佛一切都被包裹在通向真谛之路的又一场迷津里。尼泊尔正在明昧莫测中分辨脚下的来路和前程,这个清晨异常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