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台上寸心灰》
那年,大王的使者下民间寻访美女,我和郑旦都名列其中。
“姐姐!”我总这般叫她。
俊眼修眉,丰肌弱骨,虽脂粉未施,荆钗布裙,却天然淡雅,一派温柔风范。
溪头浣纱的女伴,就我和她最为出众,又毗邻而居,每日相与寻唤,不啻并蒂水莲。
“苎萝村,水弯弯;月如镜,照女娃。美人西,美人东;西施郑旦若不识,枉生人间住青山。”
民歌里是这么唱的,至今十年,我都日日忆起。牧童骑在水牛背上,清悠悠地讴唱。女伴们便嘻哈打闹,争先向我们俩身上泼水,有时麻纱掉进了溪水里,曲曲折折地在卵石间浮沉,引来更多的欢笑声。
我是照例微微一笑,她们都嚷着“冷美人”,而姐姐羞红了脸,低头不语。最惹人心处是那瞬,粉颈低垂,眼波微漾,娇红靥丽,妩媚横生,我心下一痴,又是一涩,偏就道不出。
水花溅到脸上,我才惊觉,一低头,我和她双双丽影,映现水中,水波一漾一漾地荡碎了。
点苍苔露冷凌波袜,掠湘裙细浣白玉纱;娇怯怯羞容知无价,艳沉沉玉树倚日华。
我的心便一层层绞扭了起来,随她手中一绺绺的纱,阵阵儿勒得生疼。人说西施捧心,如芙蓉初露,倍添烟笼雾迷之韵。我自个儿才知真相是什么。
这疼,是无根无由的。
那位使者,就是一代名臣范蠡。人道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诸子百家,无艺不通,口才佳妙非凡。
他向姐姐的未婚夫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喻之以兴亡,责之以大义。长老们肃静地坐了一屋。那男人终于退让了。
他亲口跟姐姐说:“男儿为国杀敌,马革裹尸。女人家忍辱负重、以身许国,也可拯救父老乡亲。妹妹,委屈你了!”
那些话,一听就知道不是他自己的。他还真给姐姐下了跪。
姐姐跟他村头村尾,青梅竹马,早就下了定,等拣日子嫁过去。而今鸡飞蛋打,一世烟花。
姐姐没说什么,跟了我们一干秀女上京。
临去时,那男人号啕大哭。倒是姐姐无泪无怒,一转身,就与他永诀。到底是伤了心罢!
我细声安慰,却几乎按捺不住心中欢悦。
姐姐,姐姐,你终究是陪着我了!
会稽三年,学诗学舞,学技学态,学进退,学哭笑,学痴,学嗔,学怒,学娇——学男人!
姐姐时常神游物外,免不了多受诃责。三年届满,又是范蠡大力主张,将我们两人盛饰容华,香车绣帔,送至吴国。
范蠡是我所见最矛盾的男人。大王复仇之念坚决,虽然偶尔投以恋恋之色,却不露痕迹,而范大夫和我接触颇多,但总要隔着一长段的距离,正襟危坐。我略一低头,浅浅儿眸光上扬,便见他一脸煎熬,欲言又止,煞是好笑。
恋着我,偏又把我送进旁人怀抱。男人不过如是!国愁情恨,情恨国愁,孰重孰轻,在女子眼中看来,自是不同,但男人却可以一面眷恋,一面无情,自己也弄不清哪一面是真,又或者,两面都是真。
不过我懒得揣测他,羽盖飘扬,鸾旌荡漾,吴王携我们上了御辇。我侧头瞟姐姐一眼,从今后,止我二人互为心腹,姐姐不倚靠我又能倚靠谁?
我弄嗔弄媚,半痴半娇,把个老来春心飘荡的吴国君主哄得神不由主。枉他年青时雄姿英发,壮心未已,到此也做了流水肚肠。
日日里道:“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姐姐却仍是冷冷寡合,纵百般娇娆,却半分儿温柔也无。床头枕畔,夫差笑称她为“冷美人”。
嗐!这衔头原是我的!
姐姐姐姐,何苦来哉?我和你,联手便可将吴国搅个天翻地覆,何苦恋着村尾那个李阿三?
凤阁龙楼,绿窗绮户,麝兰香,金绣影,不强似那人冷心冷意?有我在侧,便多了这个枯朽老头子吵扰,又算得什么?
我,只想霸着你,却终是恨了你。
姐姐,还是去了!
日日受人讥谗,深宫冷寂,照不进阳光。
或者她在几年前,离开苎萝村的时候,就已经去了!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问香魂一缕,归向谁边?从今后,良辰美景,堪与谁受用?
夜夜嗟呀,我的心疼是治不好了!
我去见她最后一面。
宫监低低道:“娘娘,郑妃久病,怕惹了不祥。您还是早些儿还宫,珍重玉体罢!”
我不听。
夫差遣人唤我还宫,我恁是不理不睬。
握了那冰冷素手,哭了天昏地暗。
姐姐,姐姐,你可知晓,范大夫原本不收定了人家的女子,是我向他说,你天姿国色,胜我多矣!
而今想来,自作孽,不可活!姑苏台上,馆娃宫里,寸心成灰。
痛嚓嚓一生结果!
吴国到底亡了,免不了有我这狐媚子的功劳,夫差到死,还“美人!美人!”地叫个不停。我无忧无怖,袖手看他死去。水静鹅飞,片尘不惊!
越后容不下我,派了人来暗杀。范蠡带了我,连夜出逃。
乘舟至月明下,秋水长天,断柳芦花,桨声水声混成一片。范蠡低声向我:“西施,委屈你了!”
和李阿三一模一样的话。
他揽着我襟袖,捉着我手道:“从今往后,我再不令你受半分委屈!”
斩钉截铁,掷地怕也有金石之音。眼中绵绵深情,一脸的慷慨大度。我忽地大笑。
不理他满脸愕然,我径自出舱。耳中似还有牧童的歌声。
澄澄夜永,厌厌露华,我含笑掠发,他追出来,我回眸一笑,纵身一跃。
身后,惊起一声惨呼,几点寒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