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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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告诉你这件事发生在未来,你一定以为我在讲科幻故事;如果我再告诉你这件事发生在一所大学里,你肯定说我胡诌。因为根据你所处世纪人类的想象,学校的出现只是个历史现象,作为生产力不发达条件下的受教育手段,必将随着科技的发展而最终消失。
的确这不能不说是个合理的想象,事实上当科技发展到二十二世纪时,已完全可以取消学校。但当人们发现随着学校的消失,孩子们个个变得胆小、抑郁、甚至变态时,又无奈地恢复了学校。这足以说明人类想象力的一大弱点。基于认为人类能力的伟大而把未来想象得过于美好,所以我要告诉你的决非一个美妙的故事,或许连科幻都算不上,只是由于它今天还没发生,就简单地定为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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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 我把我处的这个时代称为废话时代。废话时代这个概念是由我提出来的,我把我们这个制度下的社会史分为三部分:真话时代、假话时代和废话时代。真话时代是指解放前那个实事求是始终如一的时期,那么自然不言而明,假话时代是指那个喊万岁、表忠心、放卫星、大跃进的时期,而废话时代则是随着改革开放一起发展起来的。
> 每个时代的生产力决定其不同特点,废话时代的特点是人人都爱讲废话,以讲废话为荣,人们夸奖一个人时,总爱说:“他可能说了!”其实这是一种错误的提法,我曾写文章指出:“能说应该是指一个人的言语既富于智慧又包含幽默,但现在人言语除了唾沫星子乱飞可减少小便次数外毫无用处,对于这种人最多也只能称其为能张嘴而不应是能说。”
> 废话时代社会地位的划分标准就是看其讲废话时拥有的听众数量,生在这个时代最大的不幸莫过于当别人废话的垃圾桶,对此我深有感触。本来像我这样既能提出历史理论又能分析语言错误的人,即便不是历史学家也应当是个语言学家,但可惜我的理论从来没发表过,他们总批评我的文章缺少内容(就是缺少废话)。
事实上我提出的这些理论的时候还只是个高三的学生,这更能说明我是个天才,但天才不会讲废话也不行。针对学生这方面的普遍缺陷,高三学生的任务就是背废话。老师常这样鼓励我们:“记住这些,你们才能成为社会主义事业的接班人,才能迈向新世纪,才能走向未来!”
> 高三时一次摸底考试,语文卷上有一道难题:“谈谈你对《爱莲说》中‘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理解,说明作者为什么用远观而不用近观,又为什么不可亵玩。”我知道这里“你对······的理解”并非指我而言,(我非我,理解这点须具备佛家境界)。而是指的一位周敦颐研究家最近写的一篇论文,据说省长都为他的书题了辞。我由于一点没背,只好信笔而写:“可远观而不可近观,很可能作者在写一堆臭屎,因其臭,所以只能远观,更莫提亵玩了······”
> 发卷的时候,老师双手挥着我的试卷骂我反动,他的样子像抓到了悬赏的罪犯,说:
“你胆敢侮辱省长都为其书题过辞的学者,凭这种思想也只能得个负分。”
> “为什么?”我明知故问,“我写的就是我的理解啊。”
> “你?”老师一脸的鄙夷,“你认为你是谁呀,兔子要能发明创造,要科学家干什么?对这句话的理解只有大学者才配谈。”
> “大学者?”我学着他的样子,满脸不屑的神情,“那不过是一群只会注释政府口号的家伙。”
> 老师气得差点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道:“你个偏执狂,怎么不在中世纪把你烧死?
”我却笑道:“烧死我,那把火也是你这种毁灭真理的人点。”
> 老师气得两腮鼓鼓的,要不是碍于颜面早就把憋在里面的脏话喷了出来,现在只好气得两眼瞪尽看着我。我大笑着跑开了。
> 我就是这么一个人,素来以不合时宜的理想主义者自居,这个世上很少有东西在我眼中是合理的,所以“冷眼看世”是我的座右铭。若水在她的日记中这样记述我给她的第一印象
:“我从他的眼角都看见孤傲的锋芒,但另一方面他的言辞又是如此的合理,合理得几乎让我把他的孤傲都当成了谦恭,谦恭到这样一个地步:我从来没见过如此懂得尊重女性的男人。”
然而别人不这样看我,他们视我为异物,轻则说我不会说话,重则竟称我为“偏执狂”。我那机械工出身的父亲甚至认为我脑中的齿轮是倒转的。他曾以过来人的身份向我传授做选择题的
排除法:“四个选项中若有三个可排除,则第四个不计算便知是正确的。”这种貌似合理的排除法在试卷上可屡试不爽,可一旦应用于生活则处处显得荒谬绝伦。为了证明他这机械思维的谬误,我以一道题的形式给他举了实例:
> “譬如现在有两个厕所门,一门写女,另一门未写字,现在你要入厕解手,进哪个门呢?”
> 不出我所料,父亲果然答:“根据排除法,非女即男,当然要进没写字的那个了。”
> “错了!”我得意地宣布答案,“那女厕是有两个门的。”
> 父亲听完这个答案,立刻强行把我送到医院,一定要给我作脑部手术换一下思想。幸亏医生说:“只有极度反动或有重大犯罪动机的人,经过法院宣判才能换思想。”父亲无奈,只好做罢,但总对我恶狠狠地诅咒:“总有一天,法院要判你换思想。”
> 但这一天直到他把我送到大学也没有到来,本来像我这样的“产品”大学是不会要的,然而就在那一年兴起了个大学希望工程,我们那个“效益”(升学率)不太好的学校,有一个免试上大学的名额,不过要交很多钱,许多人望而生畏。我父亲却轻而易举地拿出了那笔钱。这时我才知道他老早就攒好了那笔钱,本来是为了给我作换脑手术医药费的,现在手术作不了,只好送我上大学,他希望收到同样的效果。
> 走之前,骂我反动的老师找到我,看样子要送我几句金玉良言,只好耐着性子听。“
你是国家救助的第一批大学生。”第一句话我就听着不对劲,什么叫救助,这可是我爸掏钱买的。后来我查了历史书才知道,我这样的大学生在二十世纪有个名字叫扩招生。
>
>
> 二
> 我去上的是南江大学,在离我家一千多里的南江城。就在我去的那一年,学校发生了
一件大事。对于那年的大事,校志记载的是“我校一女生故意进入男厕解手,引发关于道德的大讨论。”这种记载荒唐至极,情急的情况下,别说进入异性厕所,随地都可大小便,更何况城市男女厕所建设本来就不合理。至于那种所谓的大讨论,别管是以何等高尚的名义,都是无聊者发泄废话的方式,他们嘴里喊着道德,恐怕内心巴不得别人都伤风败俗,好让自己某一天进入厕所,也猛然发现里面蹲着个异性,这样一来不伤名誉,二来也可以大饱眼福。事实上那一年有一件事远比这件事大的多,不过没记入校志,但我一到南江城就听说了:学校的一座教学楼突然倒塌。这个消息吓了我一跳,照我的逻辑思维方式,既然这座楼倒了,那么别的楼也
未必有可能不倒。我心里盘算着到校后先将此事问个清楚,然而一进了校门却先见一张布告,写道:“对于我校教学楼不幸倒塌之事故,校方已聘专家调查,并得出初步结果:由于质量问题,为维护我校声誉,请同学们不要妄加议论,各种采访一律谢绝。”莫名其妙,我心中立刻涌起一股反感:“质量问题,也太笼统了吧,是什么质量问题?为什么有这个问题?别的楼是不是也存在同样的问题······”这些问题不做个详细说明,莫非要让我在这里提心吊胆过四年。
> 我满腹牢骚,尽管看了布告,交学费时还是迫不及待地跑到前面问收款的老师:“您能告诉我教学楼倒塌的详细原因吗?”
> 那老师头也不抬边收钱边道:“这是学校机密,不是你该知道的。”
> “这有什么好保密的?”我气得声音都大了,“是不是这里所有的楼都有质量问题?”一石激起千层浪,本来安静的收款室一下子热闹起来,那些学生一面用眼神瞟我,一面低头私语,那老师也抬起头来。我颇得意的看着他,心道:“如果大家都要求,看你怎样保密?”
> 那老师看了我一会,确认刚才问话的是我无疑后,才严肃地道:“你是希望工程救助的吧?”
> 我点点头,不知这跟大楼倒塌有什么关系。
> 他忽然冷笑一声,似乎为自己的推断而自得,“你要是个统招生,今天我要追究你个罪名,既然是救助生就算了。”
> “罪名?我犯什么罪了?”我几乎要拍桌子。
> “你造谣生事,破坏安定团结。”老师像在对我宣判。这个上纲上线的罪名,让我更加生气,正要说话,后面忽然有人愤怒地喊到:“你有完没完?”居然是那群学生,有几个还伸手要拉我,我这才明白,他们刚才窃窃私语,是在谈论我的不是。
> 他们把我拉开,一个家伙上前把学费递上去道:“老师,麻烦你数一下这钱。” 那老师斜视我一眼道:“统招生跟救助生果然不一样,看人家多懂礼貌。”
> 我扫了一下全屋,全是冲我来的愤怒目光,看来这里除了我,没有谁是救助的了。对于他们愤怒的目光,我则报以轻藐的眼神,口中虽没说什么,心里却一阵冷笑,“礼貌,以我的定义那应该是一件美丽的貂皮大衣,穿上的确可显高贵但要分时间和地点,若炎炎夏日依旧穿着,那就是虚伪了。这些奴化教育的产儿,虚伪尚不足以言之,麻木也只能形容其十一。”
> 那天我是最后一个交钱的,那老师给我写完收据,天已完全黑了,他埋怨我道:“今天参加不了研讨会了,你把我给误了。”
> “研讨会,什么研讨会?”我的好奇心暂时代替了对他的厌恶。
> “一个像你一样不懂礼貌的女生故意进入男厕解手,对于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学校每周都从各个角度开一次讨论会,今晚来讲课的是全国著名德育家,我校高级教授,女权协会主席······”
> 一听开会批判这样的事,我心里就有气,人家无奈之下进一次男厕,你们却要把自己所有的废话都拉到她头上。带头的居然还是个女权运动者,我倒真想看看这种货色的牛头马面,于是强忍了怒气问那老师:“这大会在哪儿开?”“你也真该去听听,也好受受教育。”他又趁机讲了几句废话,这才告诉我地址。
> 我去的时候,那个相当大的会场已完全坐满了人,连门口也挤得严严实实,现在很少
有事情能比讲废话更能吸引人了。我站在他们身后,凭着个头的优势从众多的头顶上望去。看见一个满脸小麻子的女人正喋喋不休地讲着,唾沫星子四处飞溅,在灯光下都凝成了道彩虹。
> “······,······;······;······!······?·
·····!······、······、······!这涉及到为人的道德!”
> 我听她讲了半天,最终只记住这么一句,这时后面大概有人站起来提问,他趁机喝了杯水,挥手示意对方讲。我在门外,看不见提问的人,只听见一个绵绵的女声道:“那位女生是在街上找了半天厕所才到学校来的,想来她已经憋了很长时间,而这时偏偏女厕所门前又排起了长队,男厕门前却无一人,情急之下她才进入的,我想着这不涉及道德问题。”
> 这席话听得我心中一亮,暗道:“能提出这么近人情的见解,说明大学中还算有人。”但那小麻子的眉头却连皱了几皱,语气颇强硬地道:“怎么不涉及道德问题,如果她道德高尚,忍耐力就会强一点,······”
> “放屁!”我再也听不下去,大声喊出了句粗话,礼貌的貂皮大衣根本不适合我,对我而言,这世界无处不是炎炎夏日。
> 我这一声,惊得所有人都向我看来,那麻女人脸色都变了,大声问道:“是谁?进来说话!”
> 进就进,我立刻分开众人大步走了进去,站在讲台上,一眼就看见刚才那个提问题的女生,他还在那里站着,一米七左右的个头,一袭长裙,长发披肩,站在那里给我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别人都好奇地看着我,她却一直低着头,斜眼都不打量我一下。尽管看不见她的容貌,我心想:“这肯定是个气宇轩昂,超凡脱俗的姑娘。”
> 我这里胡思乱想,那麻脸女人早就对我的心不在焉怒不可遏,大声喝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她纯属自取其辱,我立刻给她重复了一遍:“我说你放屁啊。”屋内一阵哄堂大笑,我见她脸红得都看不见了小麻子,又道:“你一定以为放屁也是不道德的事吧?可是为了道德,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放屁?”
> “那不一样,放是一定要放······”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发觉与我同俗了,赶忙停住不说了。我乘机抢过话去:“我希望你不要再宣扬这种新封建主义,你为什么不去想想这样的事情说明了什么,说明我们公厕太少,说明男女厕所修得不合理,试想如果那位女生能在街上找到厕所,或者当她走到校园时发现女厕门前没有那么长的队伍,她会进入男厕吗?可惜这些你都忽略了,改去追求什么空泛而不近人情的道德,你妄称女权主义者。真正的女权主义者应该致力清除对妇女生活的一切禁忌,她应该从这件事吸取教训向政府建议:一、多修几个公厕,二、把女厕修得比男厕大一点。”
> “没道理”。麻女人压低嗓音狠狠地说了三个字,她明显给我刚才的话激怒了,脸色由红转成了铁青。
> 根据经验,我知道她是说我的第二条建议没道理,“哼”了一声给她解释道:“亏你还自称女权运动领导者,却连这点常识都不懂。作为一个女人,我想你应该明白女人解手时间比男人长,据统计女人小解一次的平均时间是1分3秒,而男人只需31.7秒。另外男厕中的便池,使大小便分开,而女厕······”
> 麻女人听我说着,脸又由铁青转红了,她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最后还是听我说完才问道:“这些材料可靠吗?”
> 涉世未深的我不知这是个阴险的圈套,当即骄傲地回答:“当然可靠,这全是我自个统计出来的。”
> 麻女人立刻跟上一句:“这么说来你是经常窥探女厕所了?”我才发觉她偷换了概念,刚要辩解,她却抢先一声道:“我早就看出你不是好东西,果然是个大流氓、偷窥狂。同学们打这个大流氓。”这女人是个天生的政客,居然不失时机发动了愚昧的群众,还真有十几个人向我围过来,我认得有几个是在收款室里见过的,他们肯定早看不惯我这个不懂礼貌的人了。心底一凉,看来今晚是在劫难逃了。
> 恰在这时,灯忽然灭了,天本来已完全黑下来,这大报告厅有又挂满了窗帘,连月光都透不进来,刹时间变得漆黑一团,立刻乱了套。我乘机逃了出来。
> 当然那灯不会自己灭,跑出报告厅我才想起这点,仔细回忆起来,那个穿白衣的姑娘不就站在开关处吗?看来一定是她,我下定决心一定要结识她。
> 那天晚上,尽管没有挨打,但还是有人记住了我,此后很长一段时间,经常有人在背后指着我骂:“流氓”。那麻女人把这见事反映到学校,但学校的意见是:一个救助生,不应要求太高。就算了。这种处理意见与其说是对我的宽容,倒不如说是侮辱,真应了那句“我是流氓我怕谁”的老话。
> 父亲送我上大学原本是想起到洗脑换髓的效果,然而我到校第一天就落下流氓的恶名。若水在日记中曾对此分析:“他父亲的想法太天真了,居然认为他会像水一样随势定型,而他这样的人应该是锥子形的,社会的口袋对他笼得越紧,他就越会扎出来。”
> 那天晚上,我在外面徘徊了半天才进了宿舍楼,跟我同舍的是个瘦得像根钓竿似的家伙。钓竿看来也是重点中学毕业的统招生,他极有礼貌地介绍自我,并请问我的姓名。我开始对他还颇有好感。过了一会,见他伏在桌上写着什么,问他,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计划书。
”他把计划书写好贴在床头,我过去看看,差点吐出来。那是追女朋友的计划书:“大一追到班花,初尝性爱;大二追到系花······大四追到校花,结成连理。”又是个虚伪的家伙,我顿生厌恶之情。
>
>
>三
> 第二天开入学教育大会,地点就在那个倒塌大楼的废墟前,我原想这么安排的目的是为了便于向我们解释一下这楼倒塌的具体原因,好安定人心。但那胖校长站在台上讲尽废话,
什么这楼的倒塌就是为了辞旧,辞旧就是为了迎你们这些新生,什么大楼都是为你们倾倒了,你们当中肯定要出栋梁了。这种无聊的借题发挥让人感觉倒一座楼成了百年不遇的好事,听得我好不耐烦。想跟周围的人说话,但这些懂礼貌的家伙个个竖起耳朵听,校长稍一停顿就用力鼓掌,而且不时大笑几声,仿佛校长讲得不但精彩而且幽默,能令猿倾耳、虎低头似的。
> 最后我实在受不了,就悄悄从队伍中溜了出来。独自绕着那堆废墟转,只可惜我不是个工科学生,眼见处处都是断裂的楼板、管道,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里偶尔还见一片片触目惊心的血迹,真不知这楼砸死多少人,恐怕学校把大楼倒塌当成机密,也正是为避免提及此事。那种维护学校荣誉的理由,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地说法。以虚无的群体压迫实存的个体,素来是一种高级的欺骗方式。
> 当年西部军事工业重城鑫磊城一夜之间消失,考虑到国家机密,除了特派专家之外,国家禁止任何个人、团体参与与调查。当时国际上许多国家就乘机大出谤言,称我国为“最大文化专制国”。国家在国际上一直以维护机密为由申辩。如果这种保密尚有情可原,那么学校的保密就是十足的文化专制了······
> 我边走边想,边想边走,到最后心里已忘了这所大楼,只顾得上义愤填膺了,直到我差点碰到一个女生身上。确切地说是踩到一个女生身上,因为她是蹲在地上的,猛然看见脚旁有个人,先是吓了我一跳,待看清这个女生一袭白裙,长发披肩,心中一阵惊喜:“这不是昨天晚上那个女生吗?”虽没见过她相貌,但这头长发,这袭白裙却记得清清楚楚。
> 她背对着我蹲在那儿,拿着个我连名字也叫不上来的仪器,正测着一根管道断裂处,量一下,在一个小本上记着什么。我在她背后站了半天,故意弄出很大的声音,希望引起她的注意,然而她却像丝毫没有听到一样,依旧认真地量,认真地记,连头都不曾回一下。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我想我应该谢谢你,”这话虽没头没脑,但悬念无尽,我盼着引出更多的话来。
> 但她依旧低着头,轻轻地说:“不用谢。”
> 我给狠狠地噎了一下,停了一会,才又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谢你吗?”
> “知道,因为昨晚是我把灯拉灭的。”她边往本上记边说。
> 我更吃惊,“你怎么知道我是昨天那人呢?”
> 她背对着我站起,冷冷地说:“因为我不是什么好人,很少帮助别人,你是我唯一帮助过的人。”
> “不,不”,我没想到她这么回答,忙替她辩解,“听你昨晚那番话,就知你一定是个好人,我想不是你很少帮助别人,而是在这个社会里,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什么叫帮助了。”
> 或许我这句话说动了她,我话音刚落,她突然转过身来,目光如电一样逼向我。我也因此第一次看清了她的相貌,但这哪里是张少女的脸,分明是张在水里浸了三天的报纸,又黑又烂,还泛着种地沟油的色彩。骇地我不由“哎”地一声,后退了一步。
> 她立刻又低下头去,轻轻说了声“对不起”,转身要走。我知道是我刚才那对她相貌的惊讶神情伤了她的自尊心,随她这么走了,实在对不住人家,忙傻傻地“哎”了一声。她停下来问:“有事吗?”我只好没话找话,“能问一下你刚才在调查什么吗?”
> “我想调查一下这楼倒塌的原因。”她依旧背对着我。
> “真的?”我几乎是跳到了她面前道,“一到校我就想了解这件事,可没人告诉我为什么,您能详细给我讲一下吗?”
> 她斜斜地看了我一眼,道:“我正在收集数据进行调查,具体情况尚不敢断定。”
> “噢——”我略有些失望,不过又立刻振奋道:“那你什么时候能调查出来?对了,
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 她慢慢地将头转过来,目光一点一点正视,最后静静地平视着我,一言不发。看得我都手足无措了。结结巴巴地说:“真,真的。我真的希望能帮助你····”她这才低声道:
“我真的要请你帮个忙。”
> 她要我帮的忙就是把地下的一段小管挖出来。她说:“如果我推断不错的话,下面的管子应该是短裂的。”然而要验证这个推断却不简单,这里的地面全是水泥浇铸,我费了很大力气才砸开一小块,没有铁锹只好用手挖,她也蹲下身去,伸手要挖。我挡住她胳膊道:“我自个就行。”她的手在我面前停了一会才慢慢地缩回去。我突然惊奇地发现她手上的皮肤竟细腻嫩白,十指如嫩葱一般,一下子惊呆了,不由抬头看了一下她的脸,这才注意到这也是张俊俏得恰到好处的鸭蛋脸,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我不由突发奇想:“如果没有脸上这烂纸般的皮肤,她一定是个美貌绝伦的姑娘。”我对她充满了好奇,一面挖着泥土,一面同她谈话。
> “您是学建筑的吧?”
> “不,我是学地质的。”
> “地质?这楼的倒塌跟地质有关系吗?”
> “我就是怀疑这大楼的倒塌是由于地质问题······”
> “可学校的布告说是由于质量问题······”
> “那全是胡说。”没等我说完,她就拦住我的话,语气突然变得斩钉截铁,声音也大起来,似乎很愤怒。
> 我吃了一惊,心道:“这真是个有独立见解的人,”恐怕再引她生气,就低头只顾挖土,不再说什么。
> 她见我不再说话,却以为我生了气,又轻声道:“真对不起,我刚才······”
> “没什么,”我大大咧咧一笑,“像你这样的人我挺喜欢。”我本意是说:“像你这样人的性格我挺喜欢。”但言语上漏了两个字,如此一来,她便默不做声了,我再抬头看她,她将头偏过去看着远方。
> 我也不好意思再辩解什么,只低下头去用力挖土,她大概选的是最浅处,很快一根手臂粗的管子露了出来。上面布满了曲曲折折的裂纹,显然早已破裂。她显得非常高兴,口中不停的说着:“果然如此,果然如此。”然而转瞬间脸色又沉重了,望了望四周的楼,叹了口气,又无声地伏身去测量裂纹。
> 我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的举动,心想:“看来她的猜想是正确了,这大楼果真是地质问题,那别的楼,也就不必担心了。”想至此,心下不由一松。
> 她最后站起身来,才顾的上向我道谢。见我满手是土,又掏出手绢给我,我见那手绢洁白如雪,让我自惭形秽,忙在身上抹了两下说:“我有我有。”
>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嘴角露出个非常漂亮的弧形。我也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现在可以给我讲一下了吧?”
> “现在还不行,”她摇摇头,“我还没搜集到足够多的证明,还是不乱讲的好。”大概见我面露失望的神情,又补充道:“不过你可以随时来找我啊,我叫李若水,住在研究生楼515室。”
> “若水——似水柔情的意思——是那两个字吗?”
> 她微笑着点点头,我也告诉她我的姓名和住址,并说:“再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随时来找我。”
> 她看了看表,带着歉意道:“对不起,我还要上课,再见了。”她摆摆手,转身快步走了,头发随着步履在肩上摆来摆去的。
> 我原地站着一动不动,目送她背影远去,口中兀自念着:“研究生楼515室。”念了几遍,突然一阵彻悟的感觉:“她是个研究生啊。”
> 这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是钓竿。那会居然也有完的时候。他见我望着若水的背影发呆,笑道:“你马子?”我竟然先是一喜,但忽又觉得这个称呼太流气,若水跟别的女生怎么能一样呢?我颇生气地对钓竿道:“不要胡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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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来南江大学之前,我把它想象成一个无处不是学术,无处不是争论的圣地。即便对于爱情,我也把它想象得充满了学术味。那时我对爱情的想象是这样的,在大学里,大家经常把自己的学术论文贴再海报栏里,并注明:此乃本人观点,有共鸣或持不同意见且欲与讨论者,请到某楼某宿舍找某某某。我就是经常贴自己的论文与别人讨论的人,在这些讨论中我跟一位异性观点达成一致,我们就开始来往频繁,接着产生爱慕之情······
> 我到南江大学后,也见到了海报栏,并不比我想象得小,上面贴的东西也绝对不少,然而全是卖二手货的,从二手电脑到二手卫生巾应有尽有。关于爱情的也有,并且这种内容的不光贴在海报栏里,课桌上、墙角内甚至厕所里都有:诚征男友(或女友,视厕所而定,一般所征性别与厕所所属性别一致)。
> 我彻底看透了这班“品德高尚”的家伙,在他们彬彬有礼的外衣下,包藏的却尽是厚颜无耻和卑鄙。我在这里没有一个朋友,每日里独来独往。有时感到孤独了,就坐在角落里为自己描述一下心中女友的形象:她应该有伟大的理想,渊博的学识,独到的见解,高雅的气质,不施粉黛就可胜人一筹。
想着想着,我就笑起来,于是寂寞也就无踪了。这类似于堂吉柯德对杜尔西娅的感情成了我惯用的消遣法。然而久而久之竟真的让我起了相思,平日里居然也像堂吉柯德一样莫名其妙地长叹息,甚至有时还迟迟不能入睡,显然我也对那个假想的杜尔西内娅忧伤憔悴了。
> 看来我应该找人做番长谈了,我首先想起了李若水,与上次见她相距将近一月,想必她已将这楼的情况调查清楚,当天下午我就决定去拜访她一次。
> 我向钓竿打听研究生楼所在。此兄有一绰号叫“妇联主席”。凡有关我校女生饮食起居他无所不晓,至于我班女生的生日、籍贯等小事更是了如指掌。有时他甚至还能说出个别女生的月经期,据她自己说这是用概率法算出来的,对此没一个人相信,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数学极差,高考时连及格都没考得。
> 他果然很快给我画出了路线图,并且告诉我要带上钱去。“否则恐怕你去得进不得,因为那里是单身女宿舍楼,不要说男生,就是喉咙向外鼓一点的女生都不让进,上次我进去就是先交了三十块的风险费才得以应允。”我本来不想带钱,到了那里“见识”一下那个楼管员,但又怕给若水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就带了钱。
> 那研究生楼看门的是个胖得四分五裂的中年妇女,胸前两团肉耸如山峰,或许这是她身上唯一可以用来骄人的地方,所以衣服穿得紧紧的,将其充分显露。大概也是虎狼之年的正常反应,她对男人敏感到惊人的地步,我去的时候她正照着镜子往脸上擦粉。我刚迈进一只脚,她头也不抬就一声高喝:“男生不让进——出去。”
> “阿——大姐。”我本来想叫阿姨,见她一脸怒气地抬起头来,赶忙改成了大姐。她脸上立刻有了笑容,声音也柔和起来:“什么事啊?”仿佛一下子变成了雏妓。
> 我强忍着恶心道:“我找515的李若水,有点小事。”
> “李若水啊——”她矫柔造作地重复了半句,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大叫:“李若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不相信地问:“你找她?”惊讶得嘴角都拉到了耳边。
> 我知道她是不相信若水那么丑的女生都有人来找,强忍着怒气点了点头,钱已握在我手里,只要她一开口就递给她。不料她却摆手道:“去吧,去吧,就找她我放心。”我厌恶地看了她一眼向里走去,听见她在后面小声说道:“真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恨不得过去一拳打在她乳房上,目的到不是为了教训她,我知道那里面说不定是什么东西,打上去一定很硬,肯定会把手硌出血来,那样我就会告诉她:“看到了吗?你的‘美丽’也是假的。”
但我不敢,因为高中我就这么干过,结果给人家以调戏妇女的罪名告上法庭,那爱慕虚荣的女子不但惩罚了我,还以有人调戏的事实证明了自己的魅力。尽管我后来一再要求把调戏妇女罪改为侮辱妇女,但终究没有成功。
> 在515宿舍门前,我伸手正要敲门,514的门先开了,一个只穿了条短裤的女生端着盆水走了出来。我连忙低下头去,惟恐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照我的想象,她见我后的反应应该是大叫一声,脸盆“当”地摔在地上,然后像闪电一般缩回宿舍。料想她的那声尖叫和脸盆声足以代替我的敲门声,我又把举起的手放下了。然而一切都没发生,只见她“咦”了一声
道:“你走错门了吧?”我抬头看了一下宿舍号,目不斜视地说:“没错,我就是找515的李若水。”说着只好伸手敲门,但没等我扣响,就听见她“啊”的一声尖叫,脸盆“当”地摔在地上,我侧首看时,只见一道白光闪回了宿舍。现代理论物理界认为时间停止现象有可能发生,后来我对若水讲时就说刚才发生了时间停止现象,我真不愿相信,现代女性卑鄙到这种地步:宁可不顾廉耻也要去侮辱别人。
> 她那尖叫和脸盆声果然代替了我的敲门声,515的门开了。若水穿了件绿上衣,下身一条长长的绿裙子直至脚踝,站在门口像棵青翠的小树。她刚看到我那种眼神也正如短裤所言:“你走错门了吧。”待认清是我,又显得十分惊奇。很大一会儿后才淡淡地说了句:“请进吧。”我心头掠过一丝不快。心道:“莫非她把我当成了那种对什么事只凑个热闹,混个闲话资本的人?”
> 若水的房间不像我想象得那样淡雅、清静,反而显得有些拥挤,一面墙摆了个长长的书架,乱乱的摆满了书;靠另一面墙摆满了化学实验仪器,而她那些书,也竟有一半关于医学的。
> “你学医药化学?”我惊奇地问。
> “没事看着玩玩。”若水还是那种淡淡的语气。我听出她语言中的冷淡,就没再问什么,回头看墙上的一幅大字:“原用双肩担道义,敢凭一身挽狂澜。”好大的气势,看得我心中一震,刚要开口赞扬,若水沏好一杯茶放桌上道:“请坐吧。”我在桌旁坐下见桌上有张少女的照片,拿到近前看了看,照片上的少女倚树而立,笑面如花。除了脸上的皮肤,身材、脸蛋跟若水完全相似。
> “这是你吧?”我想都没想张口就问。
> “不,不是。”若水似乎很生气,慌张地把相片拿过去,塞到抽屉里。冷冷地问我:“你有什么事吗?”
> 后来我看了若水的日记才知道,那天若水的调查报告刚被那些混蛋教授无理否决了,正是她心情最低落的时候,所以才会对我如此冷漠。但当时我心里突生一股失落感,原来还在憧憬着我们交换思想的长谈该多么热烈,现在一下子破灭了。当下语气也冷淡了:“我想问一下调查结果如何了,那次你对我说是地质问题,但到现在别人还坚持认为是质量问题。”
> “哼,以讹传讹。”若水的声音满是愤怒和不屑,眼角冷冷扫了我一下道,“我给你讲还是地质问题,你相信吗?你不会信的!连对我的报告挑不出一点毛病的教授都不肯相信,何况你······”
> 我被她的话一下子激怒了,腾地站起来大声道:“相不相信真理与人品有关,与学历无关,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对我讲,那算我没来。”说着,我起身就去开门,刚要走出房间,听见若水在后面满声歉意道:“你真的不相信那些所谓掌握真理的大多数,而相信我自己?”
我回过头来,声音也缓和了:“真理的确应该掌握在大多数人手中,可在一个独立思考被视为异 端的年代,真理只能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我见过你做一丝不苟地实地调查,当然要相信你了。”我见若水的脸上有了笑意,又补充道:“其实我相信你还有一个原因。”
> 若水在日记里把我的话称作警句体,称赞我总是说出些弱智的社会理解不了的句子,那次她微笑着眨了眨眼,静静地听我说下去。但我却故意把话说得带上另一层意思,“因为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从来都是受孤立者,相信你也缘于彼此的惺惺相惜或者说我对你的爱慕。”看到若水低下头,我心头为自己这种歧异表达的成功感到一丝得意。
> 过了一阵,若水才抬起头来给我讲道:“我见过学校的调查报告,完全是我校两个建筑学教授杜撰的,他们在质量方面没找到原因,只好草草编个报告了事。”
> “啊!”我大吃一惊,“他们就不怕别人怀疑?”
> “怀疑?谁去怀疑?怀疑什么?公众那么麻木,学校又不允许别人调查,怀疑又能怎样?”
> “这简直是垄断,文化垄断。”我气愤地给这种行为下定义,这话正说到若水心坎里,她连赞了几声对才说:“其实他们的报告写得荒唐之极,通篇全是废话,涉及到这楼倒塌原因时却只有四个字‘劣质工程’,依据也简单得惊人,因为这楼建于二十世纪末。”
> “二十世纪末跟大楼倒塌什么关系?”我一时还理解不过来。
> “他们造出了关系,”若水的眉头都皱了起来,“他们抄一段考古学家的考证,证明那是个出豆腐渣工程的年代。”
> “唉——”我简直苦笑不得,“这哪里是科学调查?”
> “就这么荒唐,”若水苦笑了一声,“就这样的报告居然还记入了学校的秘密档案。”她说着从书架上抽出个笔记本,打开来,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若水道:“根据我的调查结果,这楼的倒塌绝对是由地裂缝引起的。”
> “地裂缝?”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
> 若水郑重点点头,“这是地面变形的一种,一般情况下受构造地貌、陷性断裂、承压水下降以及地面沉降等因素的影响······”她大概见我一副不知所云的样子,笑了笑又道:“简单地说,就是由于地下水开采过度造成地裂缝,地裂缝又造成楼房地基扭曲——当初我请你挖出地下管道,它的扭曲断裂就是明证——正是这些最终导致了大楼的倒塌。根据我的计算,南江城地裂缝垂向活动速率、引张速率均已达到······”
> 她又不自觉地讲起了术语,我一句也听不懂,只好打断她问道:“那别的楼危险吗?”
> “别说别的楼,整个城市都很危险。”若水声音低沉了,“地裂缝还在蔓延着,如果我计算不错的话,一个月之后倒塌的就是研究生楼,接着就是整个城市的地面塌陷,而地裂缝不过是个小小的前奏罢了。”
> 我全身为之一寒,不相信地问:“有那么严重的可能性吗?”
> “这是势所必然。”若水的语气十分肯定,又带着明显的无可奈何,“南江城的地下水位已远低于警戒线。何况······何况鑫磊城已是前车之鉴。”
> “鑫磊城——你是说那个兴起于二十一世纪中期的军事工业大城,它的消失科学家不是已考证出是由土地沙漠化造成的吗?”
> “什么科学家?”若水一声冷笑,“全是政府加封的奴才,一群懂几个专业术语,善于迎合领导意图编报告的小人。你为什么不想想,既然沙漠化为什么不到十公里之外依旧树木葱茏,为什么整个城市先前没一点征兆,就在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我早就发现鑫磊城的军事工业排出的废水中含有一种特殊的化学物质,使水不能正常沉降,你想想一个城市的地下水只能向外抽而不能回渗,地下水开采能不过度吗?”
> “那怎么办?”我心里忽然充满了恐惧,感觉这楼仿佛马上就要倒塌,声音都颤抖了,“我们是不是该离开这个城市?”
> “离开,怎么能离开呢?”若水不满地看我一眼,“我们离开了,岂不是要置这个城市的人生死于不顾?”
> 可是他们根本不相信你,就让他们去死好了。”没想到若水这么迂腐,我几乎要生气了。
> 若水却比我更生气,她站起来对我讲:“的确这里有一部分人该死,可这城里有那么多善良的百姓,他们也该死吗?”一下子问得我哑口无言,脸上烧烧地说不出话来。从一开始追究这楼倒塌的原因,我就是出于个人安危考虑,从来没去想过别人,跟若水双肩担道义、一身挽狂澜的精神比起来,我才发觉自己的屑小和卑鄙,顿感惭愧。当即对若水道:“我能和你一起做些什么吗?”
> 若水在日记夸我是个真正闻过则喜的人,进步神速令她惊奇。她不相信地问:“你真愿意帮助我挽救这个城市?明天我去市委见市长,向他反映情况,你愿意跟我一块儿去吗?”
> “当然愿意!”我一副义不容辞的样子,但立刻又不解地问:“为什么劝说市长呢?”我对政府官员存在着本能的反感。
> “因为市长是最后一个希望了,”若水的声音忽然充满了悲凉,“我先前曾建议学校地质系的教授联名想市长提建议,又企图让媒体宣传,但没有一个人相信我,尽管学校的导师对我的考证指不出一点缺陷,可他们说如此一来就要把鑫磊城的消失的原因也给否定了,
那就要反对一群连国家主席都宴请过的科学家,这种风险太大了。”她叹了口气,似乎在说给我听,又似乎鼓励自己道:“我听说市长是个好官,每月都有个固定的时间,人们可以直接到办公室找他。”
> 我总觉她这话没道理,但又没有合适的理由反驳,故意把话叉开道:“既然下一个倒塌的就是这个楼,你是不是应该搬出去?”
> “没事,”若水把她那本打开,又看一遍道,“根据地裂缝蔓延趋势计算,我这楼的倒塌最早也应该在一月之后。”
> ······
>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感到不会说废话的遗憾,因为当我和若水谈完大楼的事后,突然一时之间感到无话可说,屋内一阵寂静。彼此对望一眼,四目相碰,我心头一阵慌乱,赶忙错开。我这才意识到该走了,当我起身告辞是时,若水却“呀”的一声指着表道:“都快八点半了,食堂早没饭了,不如在这儿吃。”
> “在这儿?”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 “就在这儿。”若水神秘地一笑,她居然拿出一副碗筷来,“我给你泡面吃怎样?”
> 那顿晚饭,我就吃她泡的面。我正吃着突然发觉若水双手托腮看着我,看得我非常不好意思,头都不敢再抬起来,吃完了又低头傻乎乎地舔碗边的面。最后听见若水轻轻说了一句话:“你是我见过的人中最有大学生气质的一个。”
> 后来我看了若水的日记才知道,她留我吃饭就是为了鼓足勇气向我说这句话,但当时这句突如其来的称赞,让我心头一阵狂喜,结果语无伦次地说了句话:“你,这样也,对于我。”
>
> 我离开若水宿舍的时候已是夜里10点多。我打开房门,发现楼道的灯全亮着,两旁站满了女生,仿佛夹道欢送我似的。刚才还叽叽喳喳闹着,我一出来,立刻鸦雀无声了。所有的目光向我投来。接着听见有人小声说:
> “长得挺帅”
> “比你男朋友帅”
> “怎么找她?”
> “男人多了什么鸟都有。”
> ······
> 我顿时明白她们的意图,她们站在这里就是想看看那个丑陋的女生李若水的男朋友什么模样。
> “好”,我心里赌气道,“你们既然要看,就让你们好好看看。”我回头对若水柔声道:“相思的夜里,再不要向隅而泣,那墙角我已撒下花籽几粒,他日鲜艳的花儿便是你哭泣的证据,噩梦醒来,要记得自己把眼泪擦去。”若水看了看楼道里的人,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她双目柔柔地看着我,脱口而出竟是一首诗
> “思念是今天下午的阳光,
> 一点点把你的影子拉长;
> 当太阳不在,夜幕下降,
> 便是你的身影投在整个世界上。”
> 我们两个这种语气完全是当时所谓纯情片的那一套,就差深情的一番长吻就可以成为经典情节了。
> 楼道里果然哇的几声惊叫,我们两个毫不理会,默默对视一阵,若水退回宿舍关上门,我一脸庄重地向电梯走去。楼道内一时又变得静了,我感觉得出来所有的目光都倾注在我身上,每一步都尽量迈得刚健有力。高抬着头,挺着胸,把所能的潇洒全展现出来。但可惜我没走几步就看见那看楼的胖女人气喘吁吁地从电梯中走出来,看见我就大声问:“你怎么会事,呆了这么长时间。”她上下打量我一番又道:“你们不会行了苟且之事吧?那么丑的女生你都敢要?”
> “你胡说!”我本想 忍一下,但听她侮辱若水,按捺不住道:“什么叫丑陋?什么叫漂亮?那可不是胸前两团肉的大小决定的,天晓得那里面是什么东西。”
> 楼道里哄堂大笑,我说这话也是替她们出气,显然这里没一个比她大的。
> 她见气势上压不倒我,把脸绷紧道:“你交三十块风险费,保你没事。”
> 我哈哈大笑,“没事?我又犯了什么事?”
> 她可能没见过敢跟她如此作对的人,看来决意要让我尝一下厉害了。把双眼迷成一道缝,歪头看着我。狠狠地说:“反正你得交钱。”
> 我看了一下四周站着看热闹的女生,存心教训教训她,大声对她道:“希望你不要侮辱这里所有的女生,男生进来都要收钱,你把这里当成什么了,”我这里的“什么”原意指的是动物园,但这些智商超群的研究生,想象力都达到了我难以企及的高度。她们中一阵骚动,
有人率先喊了一声:“混蛋,我们不是妓女,你凭什么收钱?”如此一来,她们要比我想象中愤怒得多,几乎所有的女生都向她围了过去。
> 胖楼管员见犯了众怒,脸上的肥肉抽搐了几下,瞪我一眼道:“走着瞧。”转身向回走,我紧跑几步赶在她头里,抢先一步迈入电梯。她见我进去了,像个恪守妇道的烈女,站在门口不肯进。在电梯门关住之前,我趁机向她挤了挤眼。
>
> 五
> 第二天上午本来我有两节德育课,上这课的就是那个开批判会、被我骂放屁的小麻子。她以毫不尊重女性而当上女权运动领导者,同样,我相信她之所以能当上德育老师也完全是凭借她不知廉耻的优势。这一点从她给我们上的第一节课就可以看出来,她是个天才的废话篓子。第一节课仅介绍她的姓名都没够用。其实她的名字也不长,像大多数中国人一样只有三个字,她先说她姓chai让我们猜是哪个字,有人说是柴可夫斯基的柴,她说不是,有人说是佳人
才子的才,她说不是,有说是发财的财,她又说不是······最后大家把棺材的材,豺狼的豺都说了出来,她依旧说不是。最后她才告诉我们是那个戏曲舞台上常出现的柴郡主的柴。
其实我们一开始就猜对了。不过她认为柴可夫斯基是个男的,用一个男人的名字去解释一个女人的名字是对男女平等的威胁。接着她又扯到男女平等上,她说男女平等这个词本来就是对女性的侮辱,最好的提法应该是女男平等;并且还应在汉字造字法上来一场革命,把诸如“妥要安”等女部在下的汉字都改成女部在上,事实上她就经常写一些诸如此类的怪字。她还告诉我们她结婚时就站在丈夫的左边以显示对女子地位的尊重。当时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打断她问道:“老师,你和丈夫做爱时是不是也在他上面?”她勃然大怒:“滚出去,我的课不要流氓来听。”从此以后我就没再去上她的课。
> 去市委的车上,我跟若水把这老师的事讲了,她笑得前仰后合,我很惊讶她也会这样的笑。
> 听我说完老师的事,若水的兴致似乎很高,她笑道:“昨晚你的胆子可真大,你就不怕那胖楼管员告你侮辱妇女。”
> 我大义凛然地说:“怕什么?她以权谋私在先······。”
> “噢”若水笑着说:“你知她投鼠忌器啊。”谈到鼠字,她伸出玉彻般的手来,指了指我。我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光滑细腻,一种无骨般的柔弱。若水轻轻抽了抽没抽回去,就不再笑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把她的另一只手也握住,放在胸前道:“昨晚主要因为那楼管员对你侮辱,我才敢那么大胆。”
> “侮辱我?”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头低下去,手上用力从我手中挣脱了,低头不言不语地坐着,我说什么她也只是不应。我这才明白是我刚才的言语使她想起了自己的相貌,看来如果没有那张丑陋的面容,她也应该是个快乐的人。
> 在男女交往上,我认为自己决不是个脸皮厚的人,甚至还有点腼腆。刚才之所以敢握住若水的手不放,全仗着车中就我们两个。我们这车是租用学校的太阳能车,这种车以太阳能为动力,用电脑控制,无人驾驶。上车后只要把目的地输入,它自会驶到。
>
>通常国家机关门前的停车场都很大,这是法律规定的,按照领导人的说法是为了方便群众来访。但当我们两个来访群众到后,却发现偌大的停车场早已排满车辆。我们找了半天,才找到个角落把车停下。
> “停车场跟咱们国家的法律差不多。”我一面下车,一面对若水发牢骚,“标榜为人民的法律,成了官僚谋私的手段,明明为群众修得停车场,却停满了干部的车辆,唉,人民人民,多少人假汝之名行利己之事。”
> “没道理吧?”若水被我刚才的语气逗乐了,“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来访群众的车?”
> “当然看得出来,这全是液能车,普通人谁买得起?”我指着车上的油箱对若水讲。
> 若水点了点头,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液能车就是二十世纪那种以石油为动力的车,但在这个时代,石油由于稀缺而昂贵得近乎天价,只有极度富有者才能开得起。这种车已不再只是一种交通工具,更是财富的象征。在我们这个不允许存在贫富悬殊的社会主义国家,除了“公仆”谁又能买得起。
其实这么多的液能车至少还可以说明两个问题:机构臃肿和官员腐败。想到这儿,我对若水此行就不抱什么乐观态度。在市委大楼前我止住脚步问若水:“你说咱们这么做有用吗?”
> 若水楞了一下,继而又笑了笑,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像个领导打官腔似地说:“大丈夫嘛,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 我哈哈大笑随她进了办公楼。里面的楼道宽宽敞敞的却不见一个人影。两旁一扇扇地开满了小门,每个小门上都挂着标签:局长室,副局长室,副副局长室······像个布满抽屉的大中药柜。若水仔细地看着每一个标签,像个病急乱投医的人。
> 市长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没人应声,就把门推开了,里面没人。出我意料这间屋内居然简陋得很,一张老式桌子,几把硬椅子,桌子上只放了一个普通茶杯,此外别无它物。若水高兴地说:“看来我们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早说过嘛,市长是个好官,人们都可直接去找他。”
> 我感觉这里简陋的太离奇了,仍不服气地说:“那为什么里面空无一人呢?”
> “人在二楼呢。”我们身后突然有人应了一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衬衣扣子系得严实的像中山装一样的老头提了壶水向楼道一端走去,他匆匆而行,看都不看我们一眼,仿佛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但长长的楼道除了他没别人。我冲他的背影道了声:“谢谢你老伯。”他依旧头也没回。
> 二楼没有那么多的门,这说明每个房间大了点,门口的标签也都改成了某某长休息室。
> 在市长休息室门前,我按了两下门铃,猛听见一个少女的声音道:“为人民服务,请等10分钟,市长马上出来。”声音是从门铃上的一个小喇叭中传出来的,甜得像廉价的糖果,一听就是强挤在磁带中的。
> 若水却又为自己想象中的清官找到了证据,高兴地说:“为人民服务,你刚才听到了吗?休息的时候都不忘记党性原则,这一定是个好公仆。”
> 我心里暗笑她的幼稚:“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政治人物的品格,这种玩意儿总是在其卸任前看起来尽善尽美,这就不能不让人怀疑。有时候即便确是事实,但谁又能保证这不是他攀附高位的伎俩呢?”心里这么想着,我嘴上问她:“那你是不是党员呢?”
> 若水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怔住了,目光慢慢从我脸上敛回,半晌才低声说话:“我写过申请书,可那个书记说除非我悔过自己宣传的城市塌陷论,否则······”
> “他妈的”我气得不等若水说完就骂了句粗话,这时休息室的门开了,我往下就没再发议论。
> 休息室内先走出的竟是个穿迷你裙的姑娘——把她下身那衣服成为裙实在有些夸张,严格地说是个略宽些的腰带,束于腰件仅能遮住半个臀部。看到这种着装,就不难明白当前纺织业为什么不景气——她脸上红红的,头发有些乱,冲我们皱皱眉头,猛然看见若水的脸,夸张地一声尖叫。
> “怎么回事?”一个大脸盘的男人一面系领带,一面跑出来。那女的见了他,捂着嘴吃吃直笑,说道:“市长,你什么人都要啊。”说完又肆无忌惮地笑了。我见若水低下了头,抓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以示安慰,若水抬头看了看我,勉强笑了笑。
> 大脸市长系好领带向我故意笑了笑道:“属下没大没小。”他这话只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任何人用膝盖都可以猜出她们刚才在屋里干什么。我也笑了笑说:“局长平易近人嘛。”若水听出我言外之意,差点笑出声来。大脸却开口哈哈大笑,把一口金牙全露出来。这家伙看来被人拍马惯了,对讽刺几近麻木。他的休息室华丽得远超乎我的想象,所有娱乐工具一应俱全,但又不同于一般暴发户那种摆设,他这里的地毯是国家稀有动物的皮毛,家具是珍稀林木的材料,这些都是千金难买的。如此摆设不但显出他的富有,更标榜着他的权势。
> 大脸在他虎皮椅上坐下,颇不情愿地让我们坐在他的鹿皮沙发上,像个山大王似的对我们说:“有什么事求我吗?”
> “求他?”一听这口气,我就想站起来说话,若水忙拉了我一下,她站起来道:“我们向你反映个情况。”接着她把昨天晚上同我讲的话又对他重复了一遍,并补充了不少细节。
我原想这市长即便不为之震惊,也应该对这种新学说感兴趣。不料他听得却颇不耐烦。当若水讲到地下水位已深到最大限度时,他居然拿出个小勺,一边挖耳屎一边道:“那又怎么样,我们不是已经发明出工具,在地球上钻出个洞也可以嘛?”
> “但地下水开采过度会造成地裂缝,最终导致地面塌陷。”
> “塌陷。”大脸挖出块大耳屎,看了一下低声说:“杞人忧天。”
> “鑫磊城就是这样消失的呀。”我看不惯大脸那副德行,站起来帮若水举实例。
> 大脸居然张开大口笑了,我怀疑他是有意炫耀自己那口大金牙,一笑就大开口,像个吃完屎不知道漱口的狗,一嘴黄灿灿的对着别人。他嘴巴张了一阵后,忽然一下子收住笑声,向我们道:“自作聪明,拿这个来骗我,我早知道鑫磊城消失是由于土地沙漠化造成的,国家顶尖的地质学家早已查明。”
> “错了,”若水显得十分气愤,“我也读过他们的报告,有许多地方根本与事实不符。我想他们肯定是仗着自己对调查的垄断,草草编了个报告了事,反正别人即便怀疑也无法考证······”
> “这就怪了,”大脸冷冷地打断若水,“你明知无权调查,无法考证,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 “凭我进行过私自调查。”若水大声说道:。我吓得一惊,私自调查这件事在法律上要同罪于泄露国家机密的,忙偷偷拍了一下她后背。但若水毫不在乎,又从口袋里掏出迭稿纸来,递给大脸道:“这是我的调查报告,你看一下就会明白谁对谁错。”
> 大脸依旧掏他的耳屎,手伸都没伸。若水以近乎哀求的声音道:“我说的是真的,我的脸······”听她说到自己的脸,我心中一震,这也正是我所好奇的,正待听她说下去。门口忽然一个嗲声嗲气的声音接口道:“你的脸太难看了。”刚才那个腰带女郎走了进来若水又低下头去。我怒道:“你说话放尊重些!”“恩——”她在我面前晃了一下身子:“你长得挺帅的,何苦找这么个丑八怪。”她说着伸手要摸我的脸,我一把抓她的手腕,这个狡猾的女人没等我用力就“哎呦”一声大叫,我赶忙松开了。
> 大脸皱了皱眉说:“什么事,刘秘书?”腰带瞪了我一眼,走过去低声说:“据刚送来的情报,上级明天要来检查廉政。”
> “噢!”大脸立刻有了精神,“把一楼市长室打扫一下,我明天下去办公。”我和若水对视一眼,心道:“看到了吗?这跟为人民服务的口号一样,主要目的是给人一种赏心悦目感。”
> 腰带冲我们哼了一声,以力所能及最大幅度摆动着屁股走了出去。若水继续说:“市长,我这材料······”大脸对若水的固执非常生气,不耐烦地摆着手,道:“上级要检查廉政,我得准备一下,你们两个就别再耽误我时间了。”
> “耽误时间?”我气愤地说,“这关系到全南江城人的性命啊。”
> “哦,是吗?”大脸一幅地痞样,“听你的意思要报公安局了。”说完他脸一沉,挥着手道:“走吧,走吧。”我还要说什么,若水拉起我的手就走,一刹间,我发现她眼中含满了泪水,脚下也就毫不犹豫地跟着她走了。
> 她拉着我一言不发,快步向楼下跑去,到二楼拐角处跟一个人撞了个正着,她的稿件撒了一地,我在后面扶住她,这才没摔倒。那人正是那个衬衣扣子系得严实地像中山装一样的老头,被若水撞得差点滚下去,幸好一手扶住了栏杆。口中一再道:“对不起,对不起。”若水不好意思道:“应该是我对不起您。”说着赶忙去捡那些稿纸。
老人也弯腰帮着捡,但他只捡了两页就蹲在一旁看了起来,我跟若水捡完他还在那里看,我刚要提醒他,若水打了个手势示意我安静,我们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等。老头看完两页,向若水道:“全给我看一下可以吗?”若水把其余的也递给他。我偷眼打量了一下若水,她眼中的泪水不知何时已干了。
> 老人蹲在底上一页页地细看,一面看,手还不停地抖,近一个小时他才看完。站起来 将稿件还给若水,突然大声道:“你写的?”
> 我和若水均给他吓了一跳,若水楞了楞才顾得上点头。
> “了不起。”老头伸了伸黑黑的大拇指。
> “老伯,你认为我的分析对吗?”若水怯怯地问。
> “对,当然对了。”老头依旧大声,“我早就怀疑······”他说到这里,眼睛上下左右扫了一遍,声音陡地低下去,“怀疑那班孙子的调查有问题,可惜没办法验证。”
> “这么说,你赞成她的观点?”我问。
> “当然赞成。”他的声音又大了。
> “那我告诉你。”我压低声音。“南江城面临同样的危险,你能帮忙反映一下吗,鼓动全国学者共同出谋划策。”
> 老人笑了一声:“学者?全国有几个学者呢?有数的几个早就穷死累死了,剩下一群挂名的哪个不是有权有势的靠山给他们弄来的。他们除了写骗人的报告外一无所长。否则鑫磊城的考察也不会那么荒唐。那群调查的家伙根本就不是什么地质学家,他们原来不过是一群搞统计的污吏,凭关系和金钱弄了个地质教授的头衔,又让别人给写了几本书就成了所谓的学者。派这样的货色调查这么重要的事,唉,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华空无人,是真无人了······”老人满脸伤心状,边说边摇头。
> 若水不相信地问:“每年毕业的大学生流向和方了呢?”
> 老人伸出两个手指道:“两个出路,第一,漂亮女生英俊男生给他们异性领导做秘书,帮助写骗人材料,第二个出路就是其貌不扬者被分配作勤杂工。”说到这儿,他向我们一笑,“看不处吧,我也是国家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才生······”
> 他这话无疑是对若水希望的嘲笑,我见若水脸上绝望的神情越来越浓,忙打断老人的话,道:“你不害怕这楼连你一块消失。”
> 老人摇了摇头,不以为意的样子,“怕什么?我巴不得这城市早一点陷落了,我愿意和这所有的罪恶同归于尽······”
> 他还要说,楼上突然有人叫:“李七光,该送水了。”
> “哎”他应了一声,对我们道声再见就向楼上跑去,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我叫李七光,就因为小时候最崇拜李四光,野心勃勃要作一番事业,像你们一样,哈哈······”他大笑几声,又突然停住,捂着嘴,吃吃笑着向楼上跑去。
> “哗”地一声,若水手中的稿子全散落在地上,有几张给风一吹,飘到了一楼,我忙弯腰去捡,若水却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我手上慌忙捡着,口中不停地叫她:“若水,若水你等我一会儿。”她一言也未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