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唐传》是一部着力刻画细节的小说,常常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以罗成破长蛇阵为例,出现多个曲折的小高潮。
第一个是瓦岗兄弟请罗成;第二个是罗成使计离开幽州,第三个是路上巧遇定彦平,罗成套取破双枪的秘密;第四个是罗成来到大魔国一边设计破阵,一边耍了个小花样折腾单雄信;第五个是义父子对阵长蛇阵;第六个是罗成连夜追赶负伤的定彦平;第七个是罗成回北平被父亲识破撒谎,险些被斩首;第八个是罗成磨着定彦平继续学武,定彦平看破世情索性出家。至此,破长蛇阵一节才算故事结束。
套取破双枪的情节也十分精彩,罗成的口才和应变能力着实一流。不过最精彩的还数破阵一节,罗成要派秦琼去拖住蛇尾的杨林,迫使其无法首尾接应。这段计划,刻薄、恶毒又精彩异常,非罗成无法想出。(罗少莫非是军事心理学博士生?所以这样了解杨林的心态。)这段一定要看原著。
接着排兵布阵中又掺杂了一点罗成捉弄单雄信的小细节(可怜的单兄,什么人不好惹,偏偏惹上这个小魔星,简直就象郑克爽惹到韦小宝一般倒霉了。好在罗成比小宝善良些,单雄信还有秦琼罩着。)
罗成这样派将:这时候,罗成对众将说道:“话已说明,我可要派将了。”他用目往左右一扫,伸手从令箭架子上取出一枝令箭,瞟了一眼单雄信。单雄信心道:啊,甭管你怎么说,瓦岗五虎上将我是第一名,要派将,头一名就得派我。他往前一递膀子,单等着出去。罗成可没派他,而是叫道:“秦琼听令。”
这样三番五次折腾了一阵子,就是没派到单雄信,单雄信心里已经憋得要命了。派到最后只剩下两枝令箭了,罗成不再说话,象在想心事。书上这么说:罗成这是什么意思呢?他是心里头发坏,单等着单雄信质问他。
当然,最后单雄信果然被罗成将了一军,下不了台的时候,秦琼出来发话了,当然是义正词严把罗成批评了一番,大致意思就是我和单雄信的关系比我和你的关系亲密。(忍不住笑,听起来象秦琼安慰单)。罗成的表现呢,书上说:罗成这人虽然狂傲,可是能大能小,能折能弯,一看表哥真的急了,他也就跟着乐了,老规矩,再道歉了。
这样的人物,翻脸严,转脸笑,操纵他人心态,易如反掌,哪里是那些只逞匹夫之勇之辈(兴唐传塑造人物之高明,可见一斑。再看单版评书中编造什么阵图失踪,罗成还要自杀之类,实在是荒谬得可笑。岂不说破阵千变万化,非一张图纸所能容纳,单是兴唐传中罗成安排每一个将领的工作和任务,都是相当恰当和精妙,同一个故事,高下立现。)秦琼心底对表弟的怀疑和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而杨林要折在他手里还真不算冤枉。
罗成染面战定彦平是大局基本已定的时候。之前,罗成已经杀了杨林爱将魏文通。魏文通在《兴唐传》中也算个能干机谋之士,奈何他运气不好,居然碰见罗成。魏文通之死沉重打击了杨林,让他在今后的日子提不起力量来绞杀瓦岗。定彦平和罗成之战带着奇特的特点,定已经认出了罗成,他竟然采取了不抵抗主义,拿自己喉咙去找罗成的枪尖。
在《兴唐传》中有两个人曾经在罗成的枪下自寻死路,第一个就是定老先生,第二个就是单雄信。定老先生的绝望来自天命难为:因为他曾经发誓不再出山的,他把罗成的出现视做老天爷对自己的惩罚。同时他还有点想法,罗成你胆敢谋害我,就让你骂名千载吧。
罗成有点莫名其妙,他没有杀定彦平,而让老头子带了点伤,还说了句:“干爹,对不住了。”这句干爹可把定彦平提醒了,他一溜烟就直奔北平,找罗艺告状去了。(定彦平是个极之搞笑的人物,他又忘记了老天的惩罚了,单记着去告状。后来,老头出家了,自称看破世情,结果又收了徒弟,时不时作为高人出现在战场当中。)
定彦平的速度吓坏了破阵的英雄罗成。他也以最快速度奔回大魔国,洗完脸就要带人回北平。非要追上定彦平不可。两群人一跑一追,罗成在北平的大街上才追上定彦平,当即跪下赔罪,苦求定彦平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罗成的口才再度显示了威力,他一席话说得老头点头承认自己大节有亏,不该出山帮助无道隋军。一直觉得罗成在兴唐传中无论杀过谁或者做过什么,始终大节不亏。他,从未欺压过百姓;他,从未滥杀无辜,包括那些作为他敌人的夫人和孩子;他,从未伤害过妇孺(对比《兴唐传》中杀人如麻的麻叔谋,害死新小姐的王伯当(此君当是薛丁山似人物的前身),逼迫妻子自杀的尚师徒,天天打老婆的单雄信…….)罗成真是个十分光明磊落的人物。
安抚了定彦平,罗成大为高兴。既然已经回到北平,少不得回去叩见父王。一行人兴冲冲上了银安殿。罗成一见父亲,才想起自己撒的去山西的谎,这下坏了。
罗成一上银安殿,和父亲的眼睛一对上,就想起一事:自己是去山西,路程不该这么快,居然就回来了。但是这时后退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给父亲见礼。
见礼完毕后,这段描写也很有意思:罗艺眼皮一抬,喝声:“罗成,跪下!”罗成心里打了个寒战,当即跪倒。罗艺开始盘问他了,怎么去的山西,路线怎么样,结果罗成答得漏洞百出。罗艺也很有意思,又给儿子设了个圈套:莫非你没去山西,还是去了山东泰安烧香。(这父子俩其实性格很象的,都喜欢给别人设点小圈套。)
罗成被绑出去后,罗艺传令,无人敢接。他索性自己拿起令箭,亲自监斩。幸好家人急奔王府,搬出王妃救人。罗成的小命才保住。
原来堂堂北平王,竟然是惧内的。还好天下有人让他畏惧,否则这样的权势,没有制约,着实恐怖。亦舒说过,惧内的男人多是上品男人。手握重权而惧内,不外因爱而生畏。罗艺的家风,不知道有无传到罗成身上?(暗笑,罗成未必惧内,爱妻是必然的,后面再分析。)
这场闹腾之后,罗艺终究知道了真相。好在他自己是个没有“忠君”观念的男人,对儿子帮助反贼,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或者心里面还对儿子一人能击破杨林数十万大军,颇为洋洋自得。生子如此才华,做爹的自然骄傲。(定彦平受伤的事情,罗艺是不知道的,更不知道他已经到了北平。否则罗成死罪是逃过了,活罪决计逃不过。这里也看出罗成的心眼,先把定老先生安置在寺庙,早就算计好了的。)
自此之后,罗艺发现儿子原来有点心眼(这做爹的也算后知后觉,现在才发现儿子有点想法,可想他积威之下,罗成压根不敢和他谈什么理想人生。也难怪儿子会向往黑社会,至少黑社会自由啊。)有不少大事情,开始和儿子商量了。罗成终于在老爹面前,得到了一点发言权。
看到这里,诸位应该明白,罗成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实在是惧如鬼神,那些喜欢以他“义父”自居的大员,哪个能让他产生亲近感?哪个能让他发自内心的热爱?一个这样的老爹已经足够了。
罗成果然回答自己去了山东。这次罗艺又把他驳得哑口无言。罗成没办法再辩回去,一口咬定自己的确去了山东。手下人自然也一口咬定。这下激怒了罗艺。罗艺动怒之下,命人把儿子推出去,立即斩首。雷霆之威,令人恐惧。且不说儿子还是功名在身,也不说儿子没有违反军令,更不提“审判”二字,罪名不立,何至于就立即处斩。罗艺的行事作风简直是地方土皇帝。顺之即生,逆之即死。
看到这里,才明白罗成对他父亲的惧怕,不是没有由来的。家国不分,权无制约,此等封疆大吏,实在是无法无天。那要怎么样的胆色和心性,才敢在老虎眼皮底下作为。那要怎么样的智慧和狡猾,才能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定彦平出家这段,在本书中是无足重轻。对罗成这个人物却是深具意义。罗成天天来磨着定彦平学武艺,定彦平烦不胜烦,却没有什么办法应对。正好边境有事,罗成去处理事务。庙宇的老和尚回来了。
老和尚对罗成的评价,就此奠定了本书中罗成的性格。仿佛盖棺定论似的:“阴、险、毒、辣、狠”。以后再有人这么评价罗成,基调就是从老和尚这里来的。
个人以为,这五个字的评价在本书目前为止,是没有任何根据的,即使在本书结尾,也是没有任何根据的。不错,罗成有心计,有本事,能下狠心。但是他的心计和狠心,只对敌人,不对朋友。他的狠心和心计,只对对手,不对普通的百姓。找遍全书例子,除了罗成逼死杨义臣外,我找不出他特别比书中其他人更“阴、险、毒、辣、狠”的地方。
老和尚说罗成所以不杀定彦平是两个原因:一是怕他爹,二是想学定彦平的武功。一席话说的热心肠的老头利马出家了。如果罗成真的是“阴、险、毒、辣、狠”之辈,对方不肯授艺,他大权在手,大可灭了对方就是。掩口之费,还怕瞒不过父亲。他何必罗嗦的来天天磨老头子聊天,终究是他爱武心切,又不敢对定老先生不敬吧。再看后面铜旗阵一节,秦琼怀疑罗成和自己玩阴的,其实根本是东方做的。罗成一直被兄弟们怀疑,却一直帮助他们不计报酬。天下不白之冤,有比这个人物更胜的吗?
或者评书人的境界也到这一步而已。中国一向搞求同存异,西方国家则是存同求异。罗成在〈兴唐传〉中是异类,异类的评价,自然不会太好。
但是〈兴唐传〉中有一点是对的,绝对不要成为罗成的敌人。他的智慧、武艺和魄力,决定了成为他的敌人,下场都不会太好。这,或正是异类的光彩,如曼佗罗之花,吸引着无数的读者。
破长蛇阵之后,隋朝江山已经岌岌可危。反王们蜂拥而起。又有不少英雄登场亮相,自是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靓仔。譬如裴元庆、譬如宇文成都、譬如李元霸等等。特别是李元霸锤震四平山一节,真正裨睨天下,视当世英雄为无物。
如此风起云涌,大浪滔天,罗成在何方呢?他还是乖乖的留在幽州,乖乖的镇守着边境。中原虽乱,终是内乱,镇边有罗成这样的人物,外族还是没有杀入。此等功劳,无一字颂扬,却利在整个民族,焉能轻易抹杀?中原的风云,却是罗艺目睹了。隋帝请他护架,罗艺问儿子当何处,罗成回答说:此刻形势没有明朗,不可轻易得罪大隋,不如前往。
罗成的回答,再次体现了他的眼光和韬略,也表现了他行事外狂内慎的特点。
待到罗艺在四平山时,以搬救兵为理由,脱身回幽州后,罗家父子的立场基本坚定了。但是反隋的旗号,幽州终究没有扯起。(历史上的罗艺也是从没有在隋最危难的时候扯过造反的旗帜,或许与当时的边境复杂状况有关,最终罗艺是类似当年的张学良东北易帜一样,一次性改为大唐的旗号。这也是我写《唐传奇》的历史基础。当然,评书是不用讲究历史的。)
正因为幽州没有正式反隋和自立为王,在通讯不便的情况下,镇守东岭关的杨义臣会邀请罗艺协助他摆下铜旗阵,务要把连下数关的大魔国彻底摧毁。罗艺决定派儿子去做卧底,协助大魔国斩断隋朝的最后一道坚固的防线。
《兴唐传》中最精彩的一幕:燕山公卧底东岭关,大隋朝演义无间道。终于登场。
东岭关镇关的人物是杨义臣,他是怎么样一个人呢?他是隋朝的王爷,是隋朝支柱,隋朝的大元帅。他摆下的铜旗阵有多可怕,在后来罗成试阵的时候一一表现出来了。
这样一个人物,自然与一切反隋之士是死对头。或者换一种官样的说法,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反动势力代表。但是在他失去势力的时候,他只是个平凡的老头子。当毒蛇被拔取了毒刺之后,少不得看着也是可怜的,让人怜悯的。
罗成去东岭关之前,有段父子的对话:“可有一节,毁了铜旗阵,可要保住你义父杨义臣和他儿子杨全忠的性命,到时候你劝他弃无道归有道,可以领他们父子俩到北平府来享福。当初我跟杨老将军一头磕在地下,后来又欠他一份情,此事必得这么办。”……“你这孩子有时候心狠手狠,我得再嘱咐你一遍,你可千万要把他们父子的性命保住啊!”常言说,知子莫若父,老罗艺把他儿子罗成的脾气秉性摸透了,故而放心不下。这罗成满口应承:“爹爹,没错,您就放心吧。”
但是罗成没有遵循父亲的命令。他对阵的时候杀了杨的儿子,破阵结束后,逼死了杨本人,但放过了还是孩子的杨的孙子们。为了这事情,书中少不得再度批判了一番他的狠心,同时借由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姜春的口,说出对他狠心的不屑和厌恶。
在人生的道路上,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就象农夫会选择救活冻僵的毒蛇,最后被毒蛇咬死;就象东郭先生会挽救恶狼,结果被饿狼反吞入腹一样。但是这样的选择,不会出现在罗成身上。罗成素来把持着一条真理:对敌人的残忍无情,就是对兄弟们至大的温情。如果罗成有一点动心,东岭关就是西魏的灭亡地。东岭关掩埋的不是杨义臣父子,而是西魏的所有将士。或者罗成如果真的按照父亲的说法,把杨家父子接到幽州安度晚年,那么或许带给幽州的,是灭顶之灾。想象一下毒蛇卧在寝室的感觉。
但是,评书上的推演是这么写的:罗成说:“我是说,到了那里,杨义臣一看我爹爹没来,派我来了,若是以礼相迎,拿我当回事,咱们毁了铜旗阵,一定把他父子的性命保住。万一他小瞧我,慢待我,到那时别说我违背父命,杨义臣也好,他儿子也好,我要让他们活了,他们也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评书推崇的观点是关羽华容道放曹操似的正义和真情,东郭先生与蛇的故事一般不是评书人涉及的范畴。)
从前面罗成表现的谋略来看,他要杀杨家父子不会是如此肤浅的理由,他在出发去东岭关之前,实际上已经下了决心:杨家父子必须死。
既为无间道,焉得再多情!
罗成的无间道行动第一步,让杨义臣看轻自己。看轻自己有两个好处,首先对自己放下戒备的心理,即使不喜欢自己,也不会把自己往奸细方面猜疑。
如何才能看轻呢,装病,先装得体弱多病。杨义臣果然在听说是儿子来,而非父亲来的时候,已经看轻了罗成,不肯出城迎接。再看他病西西的样子,更加鄙薄,便问:你来做什么拉?
罗成的回答既刻薄又可笑,他说自己是独子,父母疼爱自己,所以多给娶了几个老婆,身体保不住了,只好出来休息休息,顺便到杨这里养病来了。
这样的回答,更加让杨郁闷兼鄙视。只好叫他先休息几天再说。这样的进城,便为罗争取到了摸清东岭关具体情况的时间。可想这几日,罗的手下都在为他探听东岭关的守备以及将帅的脾气和特点。
待到摸清情况后,罗成的病好了。他就要进行的是无间道第二步,让杨义臣佩服自己。前面的看轻是把自己视作膏腴子弟,现在的佩服,是要杨佩服自己的才能。
第二步开始,罗成再度拜见杨,展示自己的枪法。杨是识货之人,见此枪法,当然是高兴。接着,罗展示自己的军事才能,他要杨打开铜旗阵的所有机关,单人马破铜旗阵。当他平安走完铜旗阵之后,他又提出自己反走铜旗阵,这更加非同小可。书上这样描写,罗成对着杨家父子大谈行军布阵,彻底折服了杨家父子,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杨义臣是何等人物?罗成要怎么样卓越的见解才能让他彻底信服,并交出兵权?罗成向杨义臣展示了自己三个特点:第一、好色,膏腴子弟(使杨失去对自己的戒心);第二、狂傲,没有心机(狂傲容易若人讨厌,罗成格外突出自己的狂傲,使得杨会认为反对罗的都是看不惯他的狂傲而已,是嫉妒。)第三、绝顶才华(这种才华,使得杨觉得他的狂傲完全是理所当然)。
杨终于决定拜罗成为帅!无间道做到这个份上,也算间谍史上的光荣吧。(好比007到前苏联做间谍,结果推为苏联克格勃情报局局长一样。)
杨义臣决定拜罗成为帅,只有一个将官反对,他是东方伯。书上说,东方伯是个明眼人,只有他看出了罗成是奸细。问题是他从哪里看出了罗成是奸细呢?书中没有说出任何理由。所以我们只能和杨义臣一起认定:东方伯是嫉妒罗成,是讨厌他摆出的狂傲样子。(东方伯始终没有说出他认为罗成是奸细的理由,这是评书的破绽之一。一句某人是明眼人不能让人信服。)
所以罗成接受了兵权,成为铜旗阵的阵胆。(但是他显然已经知道东方伯反对自己的事情,心里恨透了这个差点让自己功败垂成的家伙。)
西魏国的大军压境,双方一亮阵型,西魏国看到对面的元帅竟然是罗成。书上对这个有了一段对话,极其经典:
秦琼等人看出了对面东岭关的元帅竟然是罗成,不由得心里一惊。徐茂功问:“二哥,您看这是怎么回事?”秦琼说:“你问我,我这儿还纳闷儿呢!你琢磨琢磨,打起仗来,咱这老兄弟向着哪边?”“他向着哪边?这可不好说。要说咱贾家楼结拜的兄弟,谁是什么脾气秉性,我没有不摸底的;唯独这罗成,他翻脸不认人,瞪眼就玩儿真的,还真摸不准他这人性。他是您姑表弟,您还不知道他吗?”“哎,别看他是我表弟,我也看不透他。”
所以经典,是因为两点:第一点出了罗成性格的不可捉摸;第二点出了秦琼一直对罗成“到底帮哪边的”猜疑。照理说经历了长蛇阵的拯救行动,罗成早已经证明了自己对西魏的情义。但是秦琼和徐茂功还是猜疑他(这种猜疑,只有坚强如罗成能够承受,换了贾家楼其他任何兄弟,早已经割袍断义,决绝而去)。呜呼《兴唐传》,真正识得罗成真心的不过程咬金一人而已。
我等读者,每每看到此处,实实为罗成不值。但是大丈夫做事,本当能屈能伸,本应既担当信任亦能承受猜疑。为睚眦之仇而冲动,弃大局于不顾,这种人,绝非罗成。
罗成出阵,示意秦琼出阵。两人打得热闹,其实在暗中交谈。秦琼明白他的心意后,大喜(这秦琼的心态,大抵是巴不得表弟帮自己,一言即信。如果罗成当真做双面无间,西魏只怕早就亡掉了。)
正在热闹之际,李元霸随着柴绍带着军队出现了,他们是来帮助西魏国的。李元霸一看罗成打秦琼,大喝一声:“谁敢打我家饭锅!”驱马便冲向罗成。
《兴唐传》中最“反评书化”的一段经典展开了。
自从水浒出现英雄排座次以来,英雄排名表几乎成为惯例。总之,排在前面的总是能战胜后面的。评书的时代,是一个单挑的时代。单挑到最后,就简化为两个人比武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士兵们统共成了摇旗呐喊的背景,连军师都省略为只为统帅找个能接受单挑的将领就足够了。水浒中的智谋,三国中的权谋,一并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对评书这种单调到粗俗的重复性艺术,很快厌倦了。《兴唐传》的产生所以破天荒是因为两点:1、恢复了军事性文化重视权谋的特征。但是单挑决定胜负依旧存在;2、第一次出现排名在后却战胜排名在前的人物的情况。
关于罗成武力的排名,无论兴唐传还是说唐,他都排在第七位。李元霸排在第一位。说唐中,罗成没有遇到过李元霸,排他前面的人都死得早,所以他即使是天下第七,照旧风光无限。《兴唐传》中,两个人终于相遇了。
这两个同样勇敢,同样骄傲的年轻英雄相遇与碰撞,我们可以把它先想象成一场比酷行动:先比酷,再比武。
李元霸登场,亮相,说话:知道我吗?接下来开始介绍自己的英勇事迹(每次看到这里,都觉得那个在四平山杀得众多反王屁滚尿流的赵王好生可爱),比武胜过宇文成都(宇文成都是排行榜第二名),三锤震走裴元庆(裴元庆是排行榜第三名),两柄大锤杀败众反王百万大军。介绍完毕,李元霸说话了:快快投降吧,你是打不过我的。
罗成的表现如何呢?书中介绍说,罗成这个人有个特点,如果他不在场,任谁把自己吹到天上去,他也不管,也不生气。如果他在场,随他多强的人都得趴下。于是罗成说了一句话:我只要你记住两个字:罗成!
枪锤相交,李元霸大腿上被扎了一个窟窿,狼狈逃回本阵。(这是天下第一的李元霸生平吃的第一个败仗,也是他作为单挑历史上唯一的一场败仗。)
自此,隋唐酷哥大赛结束。隋唐第一酷哥,当之无愧归罗成所有。
(耶!耶!,笨猫身着夏威夷草裙,手持鲜花,在身后摇旗呐喊,《兴唐传》,我爱你!罗成,我做你一生一世的粉丝!)
罗成打败李元霸后,更加赢取了杨义臣父子的欢心。为他行事提供了更大的便利。这段反破阵的设计非常精彩,包括罗成为西魏推荐破铜旗杆的双锤将秦用,设计西魏进阵的路线,再设计让铜旗阵的守卫士兵松懈的方法,环环相扣,十分紧凑。
但是秦琼在率领军队进攻时,遇到了东方伯安插的弓箭手,差点没进去。秦琼对罗成的怀疑又产生了。不过归功于齐国远的磨盘般大的假锤,西魏军还是进阵,并顺利破阵。秦琼冲进阵中面对欢迎他的罗成,做的第一件事情竟然是质问他安排弓箭手是何用意?
秦琼这样的老江湖,每每面对罗成,总暴露他的真性情,虽然质问颇伤人心,但是总比憋在肚子里怀疑好些。罗成的反应是:这大概是东方伯干的。罗成的性格着实是干脆,没有东拉西扯的想太多,很快直扑主题。待到杨义臣赶来时,正好看见罗成杀了自己儿子。
罗成给杨义臣点了两条路,要么自己抹脖子,要么把东方伯找来和自己单挑。东方伯果然来了,他引着罗成一路走远,虽然东方伯对罗成的枪法似乎颇为了解,罗成并无半份畏惧。(这个人素来是胆大的。)结果引来姜春(也就是罗春),姜春出手就破了罗成的枪法,罗成惊诧之下,被姜春打下马来,被活捉了。
《兴唐传》采纳了河南地方戏曲里《对花枪》的情节,引出姜春是罗成同父异母兄弟的一段故事。(嘎嘎,说句实话,《对花枪》作为一个经典剧目是精彩的,全盘照搬的话则大大有损于本书的情节,看看单版搬出什么儿子、孙子、老太的故事,就乱得十分粗俗。)作为小说中的情节,《兴唐传》的取舍还是比较讲究的,通过一番对话让罗成兄弟相认。书中同时暗讽了罗成的心眼和诡计。姜春知道罗成是自己亲兄弟后,激动得昏倒了(害得罗成被东方伯趁机打了几下,罗成当时的心态是,自认倒霉)。罗成听姜春讲述完前因后果之后,就想:要是自己不晕倒一下,就着实对不起这个兄长了。于是他也大叫一声,昏倒过去。这个细节设计,特别精妙,抓住了罗成的核心特色,他是那种神经异常坚韧的男人,感情是没有这么脆弱的,何况还在破铜旗阵的过程中,一切战事尚未结束。
罗成在《兴唐传》中真正晕倒只有一次,就是在得知父亲死的那瞬间。这个人物,唯一一次感情脆弱的外露就是在那一刻。
所以,被“救醒”后的罗成很快就欢喜起来,恢复了他学而不倦,随时准备做学生的良好心态,兄弟俩有这样一段对话:路上,罗成对罗春说:“哥呀,往后您可得把这五分枪传给我……”“咱们俩是一个爹生的亲兄弟,我不把这五分枪传给你,传给谁呀!”“哥哥,是不是姜家祖上的枪谱也落在您手里啦?”“那当然了,我外祖父把枪谱阵图传给我娘了,我能没有吗!”罗成一听,心里特别高兴,别看我今天栽了跟头,我要是能把五分枪,枪母子都学到手,再加上五钩枪,走遍天下也无人能敌,简直美极了!
后来姜春传过他吗?没有。罗成对此也没有怨言。其实,单单一个枪法不足以主宰战争的胜负,罗成没有学会五分枪,无碍于他是《兴唐传》中战无不胜的英雄。罗成能成为战神的根本原因,是因为他自信,胆大,有谋略,而非学会一点独门子的枪法。这也证明兴唐传中的人物塑造没有简单化和平面化。
在我们分析这段之间,先听一首歌“ONLY YOU ……背黑锅你去,取西经你去,享正果我来……OH,OH,OH”OH你个头啊!其实这句话,就是我对破阵后那些谴责罗成不该杀死杨义臣的人的回答。如果说罗成逼死杨义臣是狠心,那么那些被四大锤将打死的隋兵算什么?他们的命不是命?他们一堆堆象野草一样被杀掉,连姓名都没有留下。在劝说罗成仁慈的人群中,你们谁手中的鲜血沾染得比罗成更少?
罗成自己的心中大概也是这样想的。他是不在乎取西经,不在乎背黑锅,该他完成的事情,他会决绝的解决,不该他流的眼泪,他不会流。所以无论秦琼、罗春还是李元霸(这个家伙杀的人更多,都可以堆成死人山了)如何劝说罗成放过杨义臣,他坚决不肯给众人的“薄面”。书上详细如下:
“罗成满脸赔笑,说道:“干爹呀!如今杨广无道,天下离心。瓦岗军南伐五关,势如破竹。您摆这铜旗阵,无异螳臂当车,助纣为虐。谁让您请我爹来助阵呢!……干爹,如今铜旗阵已完,我看您再活着也无滋无味了。姑念我罗家欠您的情,您死之后,做干儿子的给您披麻戴孝,盛殓厚葬,请高僧超度亡魂。干爹,您活了七十多,岁数也不小了,不如抹了吧!”
老头儿一听,心说好小子,嘴上干爹长,干爹短,敢情叫我抹脖子!如今铜旗阵已破,我儿已死,我再活着的确也无滋味了,不如死了好。又一想,现在还不能死。我得到北平府找罗艺,把罗成这小子告下来,让他爹惩治他,到那时我再死不迟。想到这里,就说道:“罗元帅,我已然年迈苍苍,看在我跟你家交情的份上,就让我多活几年,把我饶了吧。”
秦琼、李元霸、裴元庆、秦用见老王爷苦苦哀求,都替他说情。罗春听了,冲罗成一瞪眼:“罗成,这事你刚才满应满许,怎么要变?”
罗成说:“诸位哥哥,别看这老头儿苦苦哀求,他是憋着容出功夫到北平府告我去,告我把他儿子给挑死了。我爹爹治军治家极严,这样一来,您想我还活的了吗?”
帅台之下,杨义臣一听,知道自己的心机已被罗成识破,噌地站了起来,哈哈大笑:“好一个小罗成,你既猜着老夫心意,我也就不必多说了,你来观看!”说着右手攥着剑把,大拇哥一捅绷簧,嚓楞一声,宝剑出匣。左手一捋白髯,剑刃在项下一横,噗嗵!死尸栽倒,鲜血迸溅。秦琼等人不禁吃了一惊。罗成发出一声狂笑,叫手下亲兵收敛尸首,暂时停放一旁。”
呜呼杨义臣,与罗成斗什么心眼呢?远水解不了近渴,罗艺天威再胜,怎么震慑得到此刻的罗成。而罗成宁肯冒着被父亲惩罚的风险,是因为他已经下定决心了:他要离开幽州,他想去闯荡一个更大的江湖。起点就是:宁做真杀手,不做伪君子。
《兴唐传》中关于罗成破阵,最让人诟病的应该是他的两次出尔反尔。第一次自然是他答应父亲不会伤害杨义臣父子;第二次是他答应东方伯放过杨义臣(罗春是证人)。东方伯求罗成放过杨义臣。原话如下:
东方伯让家人备马,取来罗春应用的东西,对罗成吩咐说:“罗贤弟,你此番到东岭关卧底,毁了铜旗阵,我甘心佩服。这也是昏君杨广多行不义,众叛亲离,该着他亡国。现在我再托你一件事。”罗成说:“有什么事?您只管说吧。”“颖州王杨义辰七十多岁,说起来还是你的义父。如今他儿子杨全忠已然被你挑死了,你可要怜老惜幼,保全老王爷和这两个小孙孙儿吉儿,祥儿的性命,给杨门留后。这个事当着你哥哥,我可就托付你了。”罗成说:“哥哥放心,我一定照办。”
但是他终究没有做到。或者这才是不少人不喜欢罗成杀杨义臣的地方。答应了如何可以反悔?罗的多诈可见一斑。于是有人引申出现实中有这样的人,决计不可以和他做朋友,因为他太可怕了。
我的看法恰恰相反。
如果罗成是你的朋友,你举旗造反,如果失败他敢庇护你;你在万军中被围困,他会千里迢迢来营救你;你如果被李元霸这样的人物欺负得只能背插黄旗躲开,他也会让小李子当着你的面哭喊“姥姥”;即使你多次怀疑他的真心,他也绝对不会因此记恨你;如果你没有武功,他会为你扫平寇贼;如果你有武功,甚至比他高,他也不会嫉妒你……
最典型的就是秦琼,罗成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几乎无往不利。而一旦离开罗成,看看他和程咬金一起投奔秦王的故事吧,一个尉迟恭就把他们逼得狼狈不堪。如果罗成在,要收服尉迟恭简直是易如反掌,何必害得李世民为刘武周披麻戴孝,三钻铁鞭。
杨义臣当然不是罗成的朋友。他是罗成的敌人,所以下场狼狈。
做罗成的朋友,你如进人间乐园,做了他的敌人,如下九层地狱。
所以,如果给我选择,义无返顾,做罗成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