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文砚MM写的罗成,我一直很欣赏其中一句话:用傲慢和坚持来对抗悠悠众生之口,罗成算是做得足够好了。对于这样一个执著、坚定、甚至有些驳德的男人,我始终不愿单纯的讨论对与错,只是由衷地被这种完美到近乎残酷的处世方式折服。
罗成这个人物对我的吸引开始于童年,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他的吸引力却一日比一日增加。文砚MM分析的罗成是单版评书中的罗成,被说书人兴之所至,无端端的加入不少悖德之处,却掩盖不住他的光彩。我所热爱的罗成,是源自袁于令《隋史遗文》里的罗成,是开始于《说唐》当中那个带些尊贵和高傲的罗成,是最终深入我内心的《兴唐传》中那个流光异彩的罗成,那个复杂的羁傲的灵魂。
罗成性格的复杂,在《兴唐传》中从多个人口中表述,徐茂功说:罗成的心思我摸不透;秦琼说:别人都好说,就是这个表弟我没有把握。前者是聪明近似鬼的人物,后者是世故浓似海的大哥。这样的评价,对罗成来说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兴唐传》里在一开始就开始刻画罗成性格的复杂。第一次初见秦琼的罗成,不过十四岁,说话行事还带着浓厚的孩子气。只看杜文忠第一次为秦琼向罗成求情,罗成的表现是:你遇到什么困难,先说。但语气中并无一定帮忙的意思。待到对方说出后,罗成略一判断,发现自己办不到,当即回绝。这个细节,比其他任何版本都更精妙。虽然罗成和杜关系不错,但是先问清楚要帮什么忙,再判断能否帮上。一个心思慎密,不会因为一两句恭维就冲动的小王爷形象出现了。
二堂认亲后,罗成和秦琼在外面下馆子,有段点菜的情节。罗成看不懂菜单,怕别人发现,便不做声。一个少年能做到这步,他本性不是内向,只能说他早早学会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这个罗成,有趣之处透出早熟。
再到兄弟演武,《兴唐传》中删除了说唐常用的互换武艺,兄弟各瞒一招的说法。加入罗成表现自己的闭气功,兴致勃勃的问表兄要不要学习。这样一来,自然是美化了秦琼的形象,反过来就发现罗成虽然有个严厉的父亲,但是总能想出方法来获得自己的自由。这个细节,让秦琼对表弟存上了戒心,因为他的心思显然比秦琼以前认识的任何绿林好汉都更复杂些。更重要的是,秦琼混迹黑白两道,心中也有大志,这个大志,很有可能和身在朝廷的表弟成为敌人。书中没有明写,只有点点暗示。
到目前为止,罗成性格中“骄傲”这个特点还没有显露。但到了秦琼参加演武场比武一段,就是秦琼即将面对的四个将领时,罗成第一次当着父亲的面说:这四人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父亲不允许我和他们比武。这样,《兴唐传》几乎是一点点表露罗成的性格特点,虽然此刻的他,还只是个少年。我们注意这段谈话中罗艺的表现。前面说了,罗成说父亲家法森严,自己从小从军,稍有小错,就遭重责。所以他对父亲比较畏惧。现在罗成在餐桌上突然说出这样狂傲的话,罗艺却并无什么反应。可见罗艺对自己儿子的本事,心中有数。也暗示罗成的本领远远非目前书中出现的高手可比拟。那么他的话,不是狂傲,是事实。国人喜欢谦逊,罗成说的实话,听起来倒成了狂傲,这样的一个人物,形象渐渐丰满起来。丰满的原因却是源于我们长期形成的旧观念而已。
与传统的演义小说不同,到了这步,罗成的性格、本领还是一步步用的曲笔。不往下看,我们无法估计到这样的少年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加入风起云涌的社会大潮。因为此刻的罗成,还是在幽州,在他父亲的铁腕统治之下,没有什么太多的自主。他性情中最真实的一面,继续掩藏在严格的教育之下。他只是个有些早熟,有点心眼,有点本事,中规中矩的幽州小王爷。
罗成性格上第一次暴露出狂妄自大的特色是奉父命去山东为秦母贺首。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贾家楼一段。在没来山东以前,罗成早就听说山东盗贼峰起,连皇杠都被劫了。普通的世家子听说这种情况一般都会畏惧。罗成的表现走了个极端。别人没来拦截他,他反觉得无趣。命令手下人一路高喊:“谁敢来劫我!”
每每看到这段,都不禁发笑。与幽州时那个规规矩矩的罗成相比,这个小王爷简直象换了一个人似的,不但象刚出笼的鸟,更象刚出笼的豹子,胆子大得可以包天。之前兴唐传内一旦提及绿林人物,不但寻常商旅,连官军都畏惧的那种氛围,在刹那间被一个傲气冲天的少年打破了。连他的手下也觉得好笑兼无奈,这样的人根本就是生来惹事的角色。
书中继续渲染绿林的喽罗们因为单雄信叮嘱,不敢截道。北平府这干大吹大擂的人群竟然平平安安在山东地界走过。按照我们传统的书本说法,此刻该出来一个武艺高强的人,教训教训这帮骄傲的家伙了。
没有。原来《兴唐传》真正要表现的不是强弱之辩,而是展示一个在脱离父母之后,更加真实跳脱的罗成。一个在幽州边境耀武扬威,但是并不敢真的张扬的少年,突然来到一个据说充满高手,充满危险的世界里,迫不及待想要印证自己的本事。《兴唐传》中同时来到山东的还有世家子柴绍,他的表现可谓谨慎行事。
单雄信等一干绿林豪杰果然冲出来了。不是真的想打劫,只想教训这个狂妄的家伙。只一枪,罗成连伤两人,还好有认识的人出来打圆场。到这里为止,罗成的亮相才算真正出彩了。前面幽州时候的描写不过是铺垫,此刻山东小战,罗成的本事已经远远高于这帮绿林人物。
接着是罗成和单雄信结下口角的梁子。一个以秦琼的恩人自居,大喇喇的表示原谅罗成对自己的冲撞。另一个心中不悦,耍了个小心眼。《兴唐传》上这样描写,罗成装成要跟单雄信行大礼的姿势,害得对方主动来搀扶,结果掺了个空,闹了个脸红脖子粗。罗成为什么不喜欢单雄信呢?书中只是这样说:你完了,你打听打听我完了吗?原来罗成的心理活动是觉得单雄信对自己不尊重,拿自己当个孩子。原来孩子都不喜欢别人把自己当孩子看。这点就看出秦琼在处理人际关系上的圆滑,他在幽州的时候,一直以一个兄长的态度,无论罗成对他说什么,他都是非常认真的作答。相比较,单雄信和公子哥没有打过什么交道,明显的逊色了不少。加上旁人又一直提醒罗成单是秦的恩人,罗的逆反心理自然发作了。
这个小小的梁子,究竟谁更小气,谁更大度呢?或者谁更在乎,谁更不在乎呢?兴唐传在后面用一个微妙的细节描写回答了上述问题。
在回答大度与否的问题前,我们先看看“狂傲”这个词。中国俗语常有:满招损,谦受益。可见骄傲不是好名词。中国的杰出人才出山时讲究谦逊,最典型的莫过于三顾茅庐了,要一请,二请,三请才能出来。所以我们尊崇谦逊,即使自己能做得很好,也要先推辞一番:哪里,哪里,在下才疏学浅……
传统演义里最骄傲的一个典型是锦毛鼠白玉堂,仅仅是听说展昭武艺高强,就一再和他比试,什么人都拉不住,直到被御猫教训了一番。白玉堂那种人是真骄傲,百折不弯的类型,的确也是属于“满招损”的典型。这个满,是骄傲带来的自满。
罗成的“狂傲”是完全不一样的。注意书中常说:罗成这个人虽然狂傲,但是能屈能伸。呵呵,这点就很矛盾了。一个能屈能伸的人物如何和那种自满与狂傲沾边。但是罗成的确又很“傲”啊,你看他,在盗贼林立的山东大叫“谁敢来截我!”,你看他面对凶狠的对手最多撇撇嘴,你看他,一说造反,率先站起来:“算上我一个”,再往后看,这种例子多不胜数,跑去破长蛇阵,第一件事情就是让秦琼把帅位让出来,别人连一请还没请呢,他就主动开口了。
罗成主动的这些事情,他有本事办到吗?有的。那么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能办到的事情,怎么叫做狂傲呢?
所以这个罗成,他的性格修养不符合传统的道德要求,他更象美国教育下的青年,遇到适合的机会就主动站出来“我行!让我上!”遇到对手武艺低过自己,也并不客气安抚对方:“承让了!”这个罗成,不是中国传统教育下那些等待别人给予机会的人物,等待伯乐来发现的千里马,他是那种主动把握命运,把握机会,把握自己前途的主动者,是拿破仑名言中那种“永远争夺做将军的人物”。所以当他遇见比自己强的人物,总是主动做一个谦逊的学生,总是学而不倦。“满招损”这种情况,恰恰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这样的人物,真是传统小说中破天荒的形象。绝对的自信,绝对的独立,有自己的思想,从不盲从和很少冲动。
这样的人物创作出来时,也让《兴唐传》的作者迷茫,他们已经无法控制这个人物的生命和性格在传统的轨道上运行。他们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个人(因为“自信”这个词汇,在八十年代初期并不流行),“狂傲”这个词失去了它常有的意义。
这,是兴唐传最了不起的地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