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喝过茶的。我对茶的最初印象，是五六岁的时候，在村里。那时每到七八月份，村里会派个手脚干净的姐姐专司煮茶，煮好后她会肩挑两只大水桶在村里穿行：“茶来了！茶来了---” 看到孩子她便停下来给你挖上一瓢。这茶是不能不喝的，不喝她便会告给家里，喉里的呛苦跟头上的戳痛比起来，两罪相权取其轻，没见有谁不喝的。现在想起来，那茶水应该是如今小孩子之服糖丸吧？

    后来离家求学，便与茶水绝了缘。有好几年的时间里，我甚至与开水绝了缘---专喝自来水了，尽管丰水期的红水河河水颜色跟茶色差不多，味道是不一样的。

    再后来，我到了柳州。我也赶“年货一条街”，除了烟酒鱼肉，我也会就棍打腿的买上一包“露塘茶”，目的是大鱼大肉之后的“解荤腥，涤齿颊”吧？总之喝得不多，多是喝过一两次就顺手塞到某个抽屉里去了，及至重逢，那“毛尖”上的“毛”，已不止在“尖”上……

    这几年，柳州人喝茶之风渐劲，“以茶代酒”又是一种时髦了。我虽不算嗜茶人士，但“见人屙屎屁股痒”，也上了好几回茶楼的。

    喝茶得找个背街的茶楼，车水马龙的去处是有失宁静幽雅的初衷的，那发黑的木质招牌，那“茶能醉人何必酒，书能香我何须花”的门楹，先把你捧得飘飘然的以为自己是个高人。

    迎宾小姐也不说话，右手一摆你就心领神会的跟她走进一间昏暗的屋子里去。

    落了座，眼睛渐渐适应了屋里的光线，你才发现橱柜上摆着一两把茶壶，茶壶是写上名字的，问小姐，她说：“这是吕先生的专用壶，留着我们替他养的。”老谢我先没跨进这道门槛之前，以为只有养家糊口才叫“养”，只有养猫养狗才叫“养”，真没想到人家吕新富已经“养壶”了！这时我才明白其实我该叫“陈奂生”，我不能叫“老谢”。

    茶有武夷岩茶，有安溪铁观音，有洞顶乌龙，有凤凰单枞……要是你拿不定主意，点茶小姐会一脸的嫣然：“要是先生涉茶不深，先来个一级铁观音吧？一百八块钱一客。”

    这体贴咋这么别扭呀？涉茶不深怎么了！我不是涉世未深吧？我偏叫个顶级铁观音！三百八块钱一客的！

    茶小姐款款而来，穿着一袭绿茶色的旗袍，能走一步的只走半步。

    净了手，焚了香，《春江花月夜》音量调到最小……捏了颈扣，把裙摆收了夹在膝下，屁股团挛的坐了。

    热壶叫“沐霖瓯杯”、洗杯叫“瑶池出盏”、装茶叫“观音入宫”、倒茶叫“悬壶高冲”、撇沫叫“春风扑面”……每一个动作都极尽夸张之能事，用老谢的外甥黄于之对腾格尔唱《天堂》的评论来说---张最大的嘴巴，发最小的声音……叫一声“闻香---”所有的男人便都端起那拇指杯凑在鼻子底下嗅，再叫一声“赏茶---”所有的男人又把他们刚才只看女人屁股的牛眼全放光去看茶，一声“品茶---”所有的男人又齐声“嘶”的一下把茶汤喝了下去……

    表演只做一道，一声“谢谢”之后茶小姐便起身了，挺直身子、抹平衣绉、昂下巴、迈步走……一套动作自然是中规中矩的，精确如她们计量茶叶的单位---克。

    茶小姐走了，留下男人们该歪坐的歪坐，该斜躺的斜躺，该吃瓜的吃瓜，该撕牛肉的撕牛肉……他们开始摆谱了---

    一个说，我从小就喝茶，四十年没间断！

    另一个说，我祖孙三代都喝茶，国民党那时候，我爷爷一头大牛牯换了三两滇茶！

    老谢说，我只喜欢吃茶叶蛋……

    过了七八泡，有人唱起解小东的歌：“咱们老百姓哪，今儿个真高兴！”叫茶小姐换新茶，老谢是喝一杯怕一杯，金汤银水的感觉。

    茶楼的茶太贵，老谢我还是买茶叶去。买茶叶得找熟人，不然会挨宰。找上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茶叶店去，门里撂着两根茶饼柱子，店主人在柱子后踌躇满志的样子---这年头，有这两根茶柱子的存货，有如印度人之造出航母，又有如巴基斯坦人之造出原子弹，他是有理由骄傲的。店里有人在“斗茶”：各拿出自己的茶叶，把茶叶价写在条子上封了，让众茶友品尝报价……胜者翘首如雄鸡，败者梭巡如弃猫。唉！不买也罢。

    清明节前我有机会到露塘去，花一百元钱跟乡民买了三斤“露塘春”，回到家用个瓦罐装了，想喝茶时抓一把扔在大瓷缸里，注上水，看茶叶在滚水里逐浪翻飞伸腰展腿，一乐也！鼓起腮帮子吹开茶叶沫，入口，清且甘，又一乐也！

    茶叶不论贵贱，没有梅花蕊上雪，我们用江水，没有江水，我们用泉水，没有泉水，我们用无色无味的自来水……茶道，重要的是“用心”，靠感觉去品尝。

    在酒肠肉肚里，注一股清流，这才是喝茶的意义。

    在沉闷的屋子里，推窗小站，清风细细入襟，把一茶盏，品之不急不缓，茶味可浓可淡，茶量不过不及，物喜己悲当茶咽下，这才是茶之道。

    儿子问我：“茶叶是什么味道呢？”我说：“不是说过吗？清香呵！甘甜呵！”儿子一脸的疑惑---他只品到茶叶的苦味。今年四月间，积阴弥月，直到有一天，阳光乍泄，妻子把家里所有的被子都抱到门外晒了，夜里上床，我闻到了一股不可言喻的熟悉的气息！我翻下床叫醒儿子：“你闻闻，你闻闻！这就是茶叶的味道！阳光的味道！”

    夜里木弟登门，泡茶以待，他啜了一口，问：“老谢你这茶几多钱一斤？”

    这般喝法，我宁愿去舀米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