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偷(两篇)
——作者：朱青桐
偷
淑英也是个要面子的人。每天去菜市场捡菜帮烂叶，照例要巴巴地挨到傍黑，遇着熟人就低了头疾躲一边。
日子过到这般光景原也没想到。病调回城进了兵工厂，嫁了个本份人又生了个男孩，以为日子出头了。没想到十年前工厂开始破败，老公出外做小工摔瘫了半边身子，婆婆老木了，成日痴呆呆的，一点也搭不上手，还需人打理。孩子又读着书，正是长身体时，十五六岁的孩子象根豆芽般瘦弱，更需悉心照料。一家四口，就两百多元的下岗工资，日子难挨得说出去别人也不信。她家从来没有买过小菜，荤味只过节过生日才买一点点，更多时还只是豆腐。
一无所长的淑英起先也寻思着替人做保姆，赚些钱养家。做了几天，两头奔来奔去，家里简直不成样，屎尿流成河。一天回来见婆婆流着口水，手里口里满是屎。老公躺在床上呜呜哭得象个孩子。就下定决心一家人要死也死在一块，不再丢下他们。
只偷了空就去捡破烂，傍黑时去捡菜叶。
工厂也时常不能按时发放下岗工资。起初还有些积余耗。这一次，实在没法了。淑英天天去问几转，办事人员总说还过几天就发。淑英越来越泄气，回家还不能说。
去一个老姐妹家，还没开口，就见老姐妹唉声叹气地诉苦，说是老公得了肝癌，无钱医治。这个工厂也没有几家日子过得殷实的。
过马路回家时，淑英想着中午就熬得菜帮粥，只放了仅存的一二两米粒，婆婆吃得只嚷要吃干饭。老公躺在床上无言，眼里满是歉疚。对儿子淑英是有私心的，另塞了个馒头。这孩子黄皮寡瘦，生在城市却从来不知肯德基为何物。
淑英恨不得一头撞在车流汹涌的轮下。这日子过得还象人样吗？简直走投无路。却身不由己，自己肩上担着的不只是自己的一条命。死实在是一件容易的事，可孩子、老公、婆婆，怎么办呢？
过一家杂货店时，店铺里有许多吃食，非常高级的，码得一排一排的。淑英对那些不感兴趣。眼角扫过处发现门口有大半袋猪饲料敞开着，粉料中依稀可见细碎的玉米粒如金子般放光。屋里没有人，店老板好象在树傍处与众人玩麻将。即使有人，走火入魔的淑英眼里也只有闪闪发光的碎玉米粒。
杂货店老板玩完麻将，就发现猪饲料被人偷走。饲料倒值不得几个钱，关键是这向老板夜里给偷了好几次，这次见大白天的，小偷胆子这么大，就气打不一处出。发誓要找着小偷，痛打一顿。
仔细侦看了店边四周，就果真发现破案的线索。饲料袋有个小孔，一路漏出的饲料画了张通向小偷的地图。老板就伙着几个强壮伙计抄着家伙循着路线找去。
并不远，地图止于一家简陋房屋下。暴燥燥推开门时，已是向晚，许多人家都上灯了。这家却没有。昏暗中，老的少的床上的，正围着一碟咸菜一碟菜帮呼呼地吃着糊烂的猪饲料。三对眼睛惊惶不安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还有一对眼睛是呆滞木然的。时间僵住了几分钟，或许并没有几分钟。家徒四壁的屋里空旷得连针掉声都能听得清。
眉骨粗大脚板有声的汉子们没有开口说话，只齐刷刷地掏了口袋里所有的钱放在饭桌上。旋即老板低吼一声“走”，门便“吱呀”一声关了。
偷 （二）
—— 朱青桐
秀英没读过什么书，也不会讲大道理。却常常教导女儿：日子过得穷不要紧，紧要的是不能失了做人的骨气。
在菜市场捡收摊后的菜叶，秀英也不躲闪，不偷不抢的，只不糟蹋了废弃的菜叶，就应该捡得硬气。久了，菜市场的一些菜贩知道她家境，会将一些好的菜叶捋下，专等她来捡。秀英也知好知歹，常将菜叶洗净后做成起口味的酸菜，分送给菜贩们品尝。
秀英不是一个喜欢唉声叹气的人，三口之家仍笑语不断。其实日子过得是真艰难，老公的病没有起色，每月得花固定的钱给医院。工厂又没有重新开工的迹象。但女儿小宛生得眉目清秀，且伶俐乖巧品学兼优。小宛是一家人的骄傲与指望。
自从工厂停工、老公染病后，家里常常几月不知肉味。小宛却总懂事地不提要求。越是这样，秀英心里就越是难受。有次女儿嘴馋，忍不住与秀英说不记得肉的味道了，怎么也想不起了。秀英心里流血，恨自己的无能。也就顺口许诺期末考试要是女儿得了全年级第一，就买两斤肉给她吃个痛快。
等到小宛果真捧了全年级第一来报喜讯时，秀英犯了难。看孩子仰着一双清亮亮的眼，眉开眼笑，就不忍浇落孩子的一场欢喜。小宛毕竟还只是十二岁的孩子。
在菜市场转了几圈，秀英眼里只有肉摊。屠户生意很好，围了一圈人指点着要这块要那块的。看屠户挥刀弧光一闪，丢给顾主们的肉块块都活色生香。
案板边角放了块两三斤的肉，肥肉雪白，瘦肉鲜嫩，煞是诱人。屠户似乎专神应付顾主去了。秀英一时恶向胆边生，伸手攫了肉就放篮子底层。才走了两三步，就给凶神恶煞的屠户一嗓子喝住：“小偷，你给我站住！”屠户要不是见着秀英是一柔弱女子早一拳头就下去了。
顿时，围了一拨人过来。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说这世道无奇不有，竟有人偷肉。也有人高声叫骂起哄：打她，不要脸的小偷。还有人在分析偷肉的种种可能。秀英苍白着脸唯唯诺诺：我也不知道会怎么这样，大哥，对不起对不起。
屠户有些骑虎难下时，菜贩们也停了生意过来瞅究竟。见是秀英，便拉了屠户一旁说情。屠户听了她家的艰难，将那块肉重捡到篮子里，低了声气说：“算了，你走吧。下次手头紧时，找我来赊就是。”
秀英一路踉跄着，都搞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回的家。直着眼神看着那块肉两小时。终于横了心，将肉一锅煮了。久违的肉香弥漫着一屋子……
第二天，当地报纸有消息报道一家三口中毒身亡，缩在报纸的一角，不仔细是看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