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童年的记忆中，父亲是一位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职业军人。无论从他的言行举止还是处事作风，处处都体现出硬汉的气质。父亲的身体很健壮，肌肉发达得象健美运动员。从小我就很迷恋那种男人味，经常象条肉虫一样拱进父亲的怀里，依偎在那宽大厚实的臂弯中，就象躺在量身定做的布质沙发上，充实而且温暖，无需任何催眠产品，我也能享受婴儿般的睡眠。
母亲说我象是长在父亲身上的“牛皮癣”--不招即来，挥之不去。我不介意这种说法，因为我乐在其中。每当父亲和战友们玩扑克时，我便开始在他怀里耍杂技：躺在父亲的双腿上，脚踩着他的胸肌，用脚趾拨弄他的胡茬子。父亲不但不生气，反而用胡茬子扎我的脚心，我在他怀里快乐得象只蛆。
父亲年长我四十岁，我就象宫廷中最小的公主，不知什么是烦恼，只晓得如何畅游在父母给予的宠爱里。父亲从不在嘴上说如何疼爱我，但我能从他的指尖和目光中感到融融爱意。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象只小宠物，笨拙地满地打滚，傻傻地被呵护着。父亲的这种爱绝不是娇惯，在我上小学的那个年代，很少有家长接送孩子的，虽然我们学校就在军队大院的马路对面，但每年总有几个顽皮的小孩子被滚滚车轮带进了天堂。即使这样父亲也坚持让我自己上学、自己回家，从不搞特殊化，而我则经常夹着沙包过马路上学，跳着绳子过马路回家。好事儿的阿姨们可没少在父母面前告我黑状，父母也没少批评教育我，可好动的我总是虚心接受，坚决不改！导致我平生第一次挨父亲“打”，也是唯一的一次。
那是由于我放学贪玩忘了回家的时间，到家时已经很晚了。知道闯了祸的我缩着脖子站在那里，瞅着父亲抬起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划出了完美的弧线，在即将落在我稚嫩的小屁股上的瞬间，我呲牙裂嘴地闭上眼睛，挤出两滴足以让父亲心疼的眼泪，准备在疼痛来临时再报以两声长啸......哎?奇怪！怎么手落之处非但毫无痛感，反而被振得有些痒痒呢？随着父亲一声“吃饭去”的吆喝，我边走边挠着屁股百思不得其解。事后据邻居阿姨讲，这次父亲真的着急了，那张政治脸看了让她都直打寒颤，直到看见我回来了，那张脸上才有些暖意。
小时候我身体很好几乎不生病。这常令母亲在亲朋好友面前受到夸赞，说她孩子带得好。但母亲最怕父亲出差，因为父亲一出差我就会大病一场。一次父亲要去陕南拉桔子，得走两三天。早上父亲一走，中午我就发高烧了，吃药打针也降不下来。那时通讯还不发达，母亲只好给陕南那边的单位打电话，托人转告父亲早点回来。父亲听到消息，马不停蹄拉了桔子就往回赶。当天晚上一进家门，我的烧就退了，第二天我又成“皮猴”一个，继续开展强大的“牛皮癣”功势。几次折腾下来，部队领导一声令下，我父亲再也不用出差了。在党和领导的亲切关怀下，我健康茁壮地度过了童年。
青春期时我很叛逆，觉得自由总被束缚着。我常仗着年少无知跟父母顶嘴，父亲总觉得我小不跟我一般见识。直到一次我气哭了母亲，父亲才将一直以来的忍让转为怒火喷发了出来。他以狮吼功的威力咆哮着：“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我们可以给你自由，只要你不再是我的女儿！”我被前所未有的恐惧钉在原地，不是因为狮吼，而是我从来没想过不做我父亲的女儿，那将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父亲的一声狮吼结束了我的叛逆时代。
在我情窦初开的时候，父亲成了我的偶像。几乎天下所有的女儿都有不同程度的恋父情结，我尤为严重。我的择偶标准就是以父亲作为蓝本：其一，最好是现役军人，复转军人也可以考虑；其二，身材一定要魁梧，这样才有安全感；其三，一定要英俊潇洒，父亲是我认为我所见到过的那个年代里最能打动少女芳心的男人；其四，必须比我大，“宁可男大十，不可女大一”是我一向的原则，要不跟谁撒娇呀？其五，必定要象父亲那样的疼我！制定好了这五大方针，我就开始象个抱着树墩的农夫，眼巴巴地等着那只“倒霉的兔子”往怀里撞。好在没让我等多久，天上就掉下来个海哥哥。海哥哥是名复员军人，身高一米七五，配我一米六的玲珑身材绰绰有余，倒三角式的标准体型证明了他三年大炮没白抬，酷似温某人的明星相更使我赚足了妒忌的目光。更重要的是他大我五岁，而且总说我乖，要心疼我一辈子！噢，老天，你说我能放弃这天赐的良缘吗？
我恋爱了！一无反顾地，忘乎所以地，彻彻底底地沉浸在爱的漩涡里。我什么都忘了，忘了我是谁，忘了我在哪，忘了我在干什么，也忘了我曾是“牛皮癣”。有一天，母亲神秘又有些嘲讽地对我说：“看你爸多没出息，还吃女婿的醋呢！说你有了男朋友后不粘他了，不理他了，看也不看他了......”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我的脑子在嗡嗡作响，眼前浮现的画面全是父亲失落的脸。我想给母亲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但我的鼻子发酸，笑得跟哭似的。是啊，这些日子我的确忽视了父亲的感受，以为父亲摆脱了“牛皮癣”的困扰会很轻松，其实他在忍受着揭掉一层皮的痛楚，我的心被撕扯着。有错就改就是好同志！我开始在父亲和海哥哥之间和稀泥，因为海哥哥的存在，我从“顽固型牛皮癣”降格为“轻度皮肤搔痒”，我能看得出来，父亲已经很满足了。哎，做女儿难，要做好女儿那更是难上加难啊！
我结婚那天父亲很高兴，一向寡言的他在众宾客面前发表了简短而又含义深刻的讲话。他讲话时我一直低着头，因为不争气的眼泪一个劲往外钻。我不想让父亲看出我的伤感，这次“牛皮癣”就要真正地退出历史舞台了，长达二十二年的“骚扰”就要告一段落，我象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看父亲一眼。
一年多后，女儿降生了。她是个漂亮的小天使，胖嘟嘟得人见人爱。父亲也变得开朗了许多，时常抱起秤砣似的外孙女，亲啊逗啊，似乎在外孙女的身上找到了我的影子，要把囤积已久的父爱痛快地释放出来。我落寞地看着父亲陶醉在天伦之乐里，揍到正在厨房里忙活的母亲身边，酸溜溜地问母亲：“妈，我小时候我爸有这么抱过我吗？”母亲看出了我的心思，撇着嘴白了我一眼说：“跟你爸一样没出息，一边呆着去！”我自讨了个没趣，只能自我解嘲地憨笑着，听着母亲的嘟囔，瞅着父亲和女儿那边的高兴劲，猛在心里砸醋坛子。
女儿和我小时候一样粘父亲，因为父亲手大、劲大，抱得舒服。只要女儿看见父亲闲着，就摊开小胖手让他“举高高”，父亲也总是有求必应，经常累得自己气喘吁吁，毕竟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我看着心疼，便抱起女儿不让她缠着父亲。女儿哪能轻易放过这么好的争宠机会，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父亲，在我怀里扭着身子嗷嗷直叫。更可恶的是她竟然搬出我小时候的惯用伎俩，两眼一挤，一对小金豆夺眶而出。父亲看了心疼得不得了，忙一把接过自己的乖孙女对我一顿数落：“就你爱瞎操心，我还没老呢！”然后又对着我女儿说：“妈妈坏蛋！她就不想让咱开心，不理她，咱溜弯去！”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出门了。女儿见我“阴谋”没得逞，得意地趴在父亲的肩膀上，小胖脸儿笑得跟烂柿子差不多。母亲也不失时机地在一旁兴灾乐祸：“哟，热脸贴了个凉屁股！活该！”说罢自顾自地到一边乐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傻站在那里，哎！郁闷呐！
女儿半岁时，父亲因为常年的高血压引起了心肌梗死，住院头一个星期里天天报病危，我每天都去陪他。因为一直发高烧，父亲的脸和胸膛都是通红的，神智也不太清楚，时好时坏。我虽然很着急，但内心深处总觉得没事儿，过两天就好了，所以我一直在安慰已欲哭无泪的母亲。住院后第七天的晚上，医生把我们叫到一旁小声地说：“现在，张老一直高烧不退，我们已经把特效药用到最大剂量，但张老的脏器还是不断地衰竭，如果今晚能退下烧来，就有一线希望，如果退不下来......我也希望会有奇迹发生，多往宽外想吧！该准备的就开始准备吧。”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母亲、姐姐和我躲到洗手间里痛哭了一场。我第一次闻到了死亡的气息，似乎看见了死神正拿着他的夺命镰刀，一步一步向父亲逼进......
我的脑子里很乱，好象有许多个我在说话：“这是在干嘛？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我该准备什么？我从来没想过要准备什么！不会有事的！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奇迹的！奇迹必须出现！！！”我一个人冲进了空荡荡的接待室，打开窗户仰望星空不断祈祷着：“万能的主啊，请怜悯我这个无助的女儿，让奇迹降临吧！我愿意用五年的寿命换回父亲的生命不会在今夜逝去......”
回到病房，从母亲的表情可以看出，父亲仍没有好转的迹象。许久，母亲哽咽着告诉了我一件让我铭记终生的事情：“刚才，你爸可能是烧迷糊了，闭着眼抬起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我叫醒他问他要什么，他说‘噢，不要什么，我刚做梦给当当（女儿的乳名）剔鱼刺呢。’”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连同样是条硬汉的老公，也背过身子仰望天花板，徒劳地掩饰着已失控的泪水。我再次狂奔到星空下，不断重复刚才的誓言，祈盼幸运星的出现......
天亮了，一夜未眠的我安顿好了女儿便飞奔到医院。一出电梯门，看见母亲和医生站在病房门口，我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也怕听见什么，只是紧张地看着母亲肿胀的脸，慢慢地一步步地向她们靠近。当我看清了母亲的嘴角是带着一丝微笑时，也隐约听见医生说“奇迹，真的是奇迹......”
我全身的神经完全松驰了下来，不知怎么的，脑中突然闪过我老公的外婆经常说的，带着浓重陕北口音的三个字----“感谢主！”
初稿完成于2006年元月17日夜
第一次修改完成于2006年元月20日午13：25
第二次修改完成于2006年7月2日上午11：30